“星澜姐,安怀仁来了。”从文杰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他自己开车来的,说要找你们。”
蔡星澜和杨光辉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往楼下走。
大厅里,安怀仁坐在塑料椅子上。他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的好像是病历本。
看见蔡星澜和杨光辉走过来,他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稳住。
“安先生,你怎么出院了?”蔡星澜问。
“我自己要来的。”安怀仁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但比在医院那天清楚多了,“我有话要说。不说的话,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杨光辉把他带进了询问室,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安怀仁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水杯,指腹在杯壁上来来回回摩挲着。
“我知道你们在查我爸的事。”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不用再审慈玥了,她说的那些,我认。都是我干的。”
蔡星澜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安怀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力气。
“爸不死,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到。他把大部分财产都给了袁平丰—那个外人。我和慈玥、安馨,我们三个亲生的孩子,分到的只是零头。”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甘心,不是凶狠的那种,更像是一种委屈。
“爸从小就偏心。袁平丰不过是娶了慈玥,他就把人家当亲儿子。我们呢?我们是亲生的,可他从来没夸过我们一句。”安怀仁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我承认,我恨过。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蔡星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个‘生桩’的说法,也是我。我从一本旧书上看来的。那本书是民国时候印的,讲的是建筑风水,里面有一段提到‘生桩’。我看了之后,脑子里就有了这个念头。”
安怀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跟慈玥说的时候,她一开始不肯。她说那是我们的父亲,不能做这种事。我说我没有活路了,赌债欠了一百多万,高利贷天天打电话,再还不上,他们说要砍我的手。我还说,要是拿不到遗产,我就去死。”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慈玥心软,她从小就对家里人好。小时候我被人欺负,她冲上去替我挡。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总是先让给我和安馨。她看不得我出事。所以她去了,帮我办了那件事。”
“那下毒呢?”蔡星澜问。
安怀仁沉默了几秒,两只手紧紧攥着水杯。
“水银是我放的。每天一点点,掺在他的饭里、茶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让他慢慢觉得身体不行了,觉得自己快死了。这样他才会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才会相信‘生桩’能保后代。”
“施工呢?把他封进教堂的墙里?”
“也是我。”安怀仁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教堂重建是我负责的。我在墙上留了那个凹槽,特意加深了,里面抹了石灰、明矾,做成密闭的。等父亲‘病’得差不多了,我跟他说,只要他愿意献祭自己,子孙后代就能享福。他……他居然答应了。”
安怀仁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发抖。
“他答应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后来会挣扎。”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把他送进去的时候,他还很平静。可是等我把砖一块一块砌上去,他开始慌了,开始用手抠墙,开始喊……我没有停。我不能停。”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砌过砖、下过毒,现在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桌上,微微发抖。
“我那时候就想,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头也来不及了。”他说,“而且,如果我不做完,慈玥和安馨也拿不到钱。我是大哥,我得扛着。”
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过了好久。
“葬礼呢?”杨光辉打破了沉默。
“宁守一。我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把殡仪馆的手续办了。棺材里放的是从医院搞来的无主遗体,化了妆,穿上我爸的衣服,谁也认不出来。”安怀仁说,“后来宁守一怕了,跑国外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可能死了,也可能躲起来了。”
“你婚礼上中毒的事呢?谁干的?”
安怀仁抬起头,看了蔡星澜一眼,又低下头去。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水杯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可能是慈玥,也可能是别人。我害死了爸,有人想要我死,不奇怪。”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怪她。如果真是她,那也是我欠她的。我让她去办那种事,她心里一直过不去。这十年她没睡过一个好觉,我知道。”
蔡星澜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笔尖停了一瞬。
她想起安慈玥说的话—“我负责的只是传话”。安怀仁把最重的罪揽了下来,安慈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对兄妹,一个在审讯室里平静地推卸,一个在大厅里疲惫地认罪。
可仔细想想,安慈玥说“哥哥让我去的”时,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无奈的顺从。安怀仁说“我是大哥,我得扛着”时,眼神里也没有推卸,只有一种认命的沉重。
他们是团结的—安慈玥为了哥哥去做了第二次安排,安怀仁为了保护妹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但他们又是爱钱的—为了遗产,他们亲手把父亲送进了墙里。
蔡星澜合上笔记本,看着安怀仁。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砌过砖、下过毒,现在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