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依旧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主帅发出指令。傅璟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江忘悲年少时赠与的扳指,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冷光:“弓兵听令!”
无数箭镞齐刷刷昂起,指向苍穹,寒芒凛冽,映着漫天飞雪,森然如霜。
她手腕轻轻巧巧地一压,箭雨刹那之间倾泻而下——
密密麻麻,如黑云压顶,带着破空的尖啸,直直坠向谷底那片混乱的人群
这场战役的结束比傅璟中想象的还要快,外面死伤过半,北狄大将呼延宣甚至也被押了进来。
太轻松了。
傅璟一向觉得适度的多疑是个好事,她莫名其妙的联想到了之前北狄王庭的疫病。
“多叫些人出去打扫,别把尸体留在谷内,以免到时候生了疫病,”傅璟一边嘱咐一边往牢狱走:“这两天就叫兄弟姐妹们扫扫雪,先引用些雪水,少喝河里的水。如果有谁发热了,务必及时上报,不得有任何隐瞒,违规者按军令处置。“”
“将军,那些尸体怎么办?”
以往北狄来犯,多是小股骑兵袭扰,打完就撤,尸首三三两两,拖去城外乱葬岗埋了便是。可这一仗不同——谷里横七竖八躺了上千具尸体,北狄的、少些自己人的,全部混在一处,血把雪都染成了暗红色。
傅璟此时已经走到了牢狱门口,沉思片刻,叫来叶双水。
“己方将士的尸首,逐一辨认,登记姓名籍贯,好生收敛,待开春后统一运回故土安葬。北狄的尸体…拖到谷外低洼处,挖深坑,分层掩埋,撒生石灰。坑要离水源至少三里。”
叶双水话不多,做事很靠谱,他一点都不问为什么突然搞这么大正仗,只是点头应下要走。
傅璟又补了一句:"让伙房多烧热水,所有参与收尸的人,回来必须用皂角洗手,衣物统一煮沸。违令者,杖二十。"
安排完这些,她才继续往牢狱走。
可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
生石灰不够。
北疆苦寒,军中常备的生石灰本就不多,平日里用来防潮、消毒,存量也就够应付日常。上千具尸体,层层叠叠堆在那里,现有的石灰根本不够用。
她皱起眉,转头问跟在身后的明喻言:"城里还有多少石灰?"
"回将军,库中约莫还有二十石。"
二十石。傅璟在心里算了算,远远不够。
"派人去城里商户那里收,"她说,"按市价给钱,不够的从军饷里扣。另外,让工匠去烧,附近山上有石灰岩,现烧也来得及。"
明喻言领命而去。
傅璟一个人走过阴森的大牢。停在了重牢面前。里面绑着一个血淋淋的草原汉子,此人正是呼延宣。
傅璟实在是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来找她的麻烦。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照日关可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来来回回缠斗了这么多年,你们不会心里没数,此番过来找死是做什么呢?”
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难不成真以为我是个好拿捏的猪尿袋子吧?看见你们就屁滚尿流的爬过去开门了?
呼延宣哪里肯配合她,张嘴就是一口血沫,差点吐在了傅璟的脸上。傅璟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忍住了扇这人一耳光的欲望:“直娘贼,好生肮脏!”
牢里那人呼哧带喘的,血沫子顺着他的呼吸往外喷。呼延宣满脸的络腮胡已经糊上了大块大块血沫,干涸了以后变成了灰红色。结块似的堆在他的下巴上。这人一口中原话说得又蹩脚又难听:“毛都没长齐的小猪崽,你以为你身上很干净吗?”
傅璟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全是血污,是方才下去跟将士们一块收拾尸体时留下的。她倒也无所谓干净与否,就实话实说了:“当然不干净了,这是你们人的血,哪有干净的?”
呼延宣被气了个倒仰,猛地一口血吐出来。这回傅璟被淋得正着,好端端一身盔甲遭了殃。她一低头,一股异样的腥臭味直冲面门,里面除了血腥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涎水痰湿味,这下傅璟气得直跳脚:“挨千刀的!你到底吃什么了?”
绑在柱子上的呼延宣挣扎着抬起头来,冲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这人一边笑一边大口大口的往外呕血:“……哈哈哈……咳,呕……你,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什么我逃不逃得掉?
傅璟心里警铃大作,她一时间死死盯着呼延宣的脸,发现这人脸上似乎有不正常的红晕。呼延宣又开始咳嗽。血沫顺着他的咳嗽不断地往外喷。满脸是血的凄惨地笑起来:“我活不长啦——“”
傅璟一时眦目欲裂,她猛的推开牢门,一手撕开了呼延宣身上的血衣。看到了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呼延宣身上全是红疹,分明是带着病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