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清晨，北京城的街巷里已飘着细碎的爆竹声。家家户户扫尘贴符，小孩子们的笑闹声把年节的暖意揉进料峭的寒风里。

唯独城西的徐宅里，半点年节热闹也无。廊下的下人脚步放得极轻，满脸肃穆。

袁微识立在正屋拔步床前，手脚飞快地整理箱笼。她把田庄账册、写了一半的启蒙草稿一一用油纸裹好，码在箱底。

青杏捧着一包冬衣进来，抬眼就撞了王姥姥的目光。王姥姥朝她轻轻摇了摇头。青杏心里咯噔一下，抿着唇把衣裳叠进侧箱，忍不住又往袁微识脸上觑。自昨日那场争执后，夫人大哭一场，早晨起来就下了立即回嘉峪关的命令。看王姥姥这意思，大人听到后也并没有表示反对。

那他们能怎么办？

当然是听夫人的！

王姥姥和青杏两人一老一少，手上忙着收拾，眼神却你来我往，无声地打了好几回合的官司。

袁微识像是没察觉身后的动静，合上箱盖扣上铜锁，才头也不抬地吩咐门外赵管事：“去张老恭人府上递句话，就说我家中有要事，今日便启程回嘉峪关，没法陪她老人家过年了。请她开春得闲了随时过去，嘉峪关那边我早收拾妥当，定然好生招待。再替我禀一声，路远天寒，沿途难免有意外，务必多带护卫，万事当心。”

赵管事连忙应下，她又补了句：“就说我惦记祖母，归心似箭，旁的不必多言。”

赵管事也连连称是，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又挑起眉毛努力看王姥姥，仿佛想从她苍老的脸上看出点答案出来。

袁微识视若无睹，只看向青杏：“你是愿意留在京里的宅子照管，还是随我回嘉峪关？”

青杏没任何犹豫，屈膝福了福，语气斩钉截铁：“奴婢自当追随夫人。夫人在哪，奴婢就在哪。”

袁微识颔首：“那便去收拾你自己的东西，贵重物件都带上，旁的到了那边再添置。”

青杏转身匆匆离开。

袁微识又转向王姥姥道：“姥姥，去后院告知二婶，让春桃春杏即刻收拾行囊，随我回嘉峪关。轻装简从，半个时辰后出发。”

王姥姥应了一声，又问：“若是问起——”

“不必多说，若有反抗，捆起来扔车上就是。”

王姥姥挑了挑眉，转身去了后院。

院里脚步声响成一片，却没人敢喧哗。不过两刻钟，张家的下人就带着口信儿来了，隔着门槛躬身回话：“回袁夫人，老恭人说，知晓夫人归心似箭，便不挽留了。等出了正月，家里安顿妥当，便带着小公子、小姑娘过去叨扰。老恭人还问，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府上派护卫相送？”

袁微识岔开话题道：“劳老恭人挂心，没什么大事，只是久在北京，到了年关，十分思念祖母，这才要匆匆赶路。护卫我这里备得足，不劳费心。”

说罢让人打了赏，打发张家下人回去。

这边话音刚落，王姥姥已经取了酱红色织锦斗篷过来，抖开了替她披上。袁微识系着风帽的系带，大步往外走，廊下站着的下人齐刷刷垂着头，噤若寒蝉。

院门外，几辆马车早已套好。黑黝黝的车身在晨雾里沉得像块铁，马鼻子里喷出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

袁微识扫视四周道：“飞雪呢？带上飞雪。”

“得嘞！”洪四答应一声，从马夫手中牵过飞雪，跟在自己马旁边。

虎子攥着马鞭站在头车旁，抬眼和他对视了一眼。洪四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虎子心领神会，也不多问，手腕一翻，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驾 ——”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头车动了，后面三四辆马车依次跟上，连成一串，顺着长街往城门去，很快就融进了清晨的薄雾里，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又被扫年尘的下人扫得干干净净。

赵管事一直看着车队没了踪影，才苦着脸转过身，磨磨蹭蹭地往徐乱的书房挪。

他在书房门口犹豫半晌，才敲门进去回话。

“大人，夫人……已经出城了。暗卫都安排妥当了，一路跟着，定然护夫人周全。”

说罢他便垂着头，静等徐乱发作。

不料今日徐乱只沉默半晌，摆手让他下去。

“……也好。”

**

嘉峪关的冬天自然比北京更冷。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正月初一午后望见了守备府的门楣。袁微识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道：“先去袁家小院。”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