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难以控制地被她盖伏在后场的那张卡牌吸引。
然而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将你选为对象的「神碑」魔法卡……「突破技能」、和我墓地里的「珠泪哀歌族·鲁莎卡人鱼」返回卡组!”
五道光芒自墓地之中腾起,在绵绵雨幕中划过道道明亮的弧线,一时间尽数返回了卡组。
“「珠泪哀歌」怪兽返回额外卡组的场合,「珍珠世界」的效果发动——”
“破坏场上的那张盖卡!”
整片海域应声翻涌,卷起滔天的海啸,宛如一张厚重的地毯从天空中轰然压下。
“场上的卡被效果破坏的场合,使用「福金」的效果,可以把这张卡作为代替除外。”
妖精紧握双手,十指紧扣,这辈子要保护的三样东西就在身后,强烈的动力令双翼一瞬间变得轻盈。因为她不停地拍打着翅膀,星屑般的光点就从那羽翼上剥离,层层交织成坚固的屏障挡在盖卡之前。
她的身影也在光晕中变得稀薄、透明,直到不能在被看见。
滔天的海啸只碾碎了光团,那之后,力道耗尽。待与水雾一体的泡沫渐渐褪去后,哈芙忒丝缓缓翻开了后场的盖卡。
“到此为止了。”她开始播报终音。
“「珍珠世界」的破坏效果已经结算,你场上没有卡牌可以破解我的后场。”
“打开永续陷阱卡,「同调区域」。”
青绿色的圆形魔法阵自决斗场中央升起,五角星的图案与符文正如同大小合适的积木般嘭、嘭地砸进阵法的空缺。
清澈的光由中心向四周弥漫,向外逐渐过渡为柔和的青绿色,渐渐将在场的所有怪兽都笼罩其中。
伴随着光阵的完成,这些绿光温柔又不失强硬地渗透进漫漫水雾,短短数息之间,目之所及的每一道雨线后都缠满光丝,视线与声响彻底混淆,再也无法凭眼耳辨明方向。
“「同调区域」的①效果:只要这张卡在魔法与陷阱区域存在,双方不用同调怪兽不能攻击宣言。”
还是来了。当通过「宿神像」窥见墓地中那张「群雄割据」时,雷诺哈忒便预感到了一重威胁,「同调区域」则从另一个角度解开了威胁的面纱。
他说不出是什么心情,目光扫过额外卡组——那里没有奇迹的同调。
悬而未决的心悄无声息地一沉到底。
先不提他虽然持有像「宣告者」这类调整怪兽,理论上具备同调条件。但「世坏」这个体系就像分工明确的大树,执掌同调权能的是「喜悦」,可不是「哀伤」。
只说现在是战斗阶段。
他要怎么做才能在战斗阶段同调召唤?
没有同调怪兽就不能攻击,便无法削减生命值,不能在这个回合取胜。等到下个回合,哈芙忒丝便能完成神碑之泉与魔瞳的循环,继续抽卡,然后除外……
败局已定。
这个结论,在他的认知中突然闪现。
“……自己也没有同调怪兽,却要带着这样的卡……真是,坏心眼啊。”
他轻声道,声音里既有赞叹,也有自嘲。
“能在这样的场合里派上用场,便是它存在的意义。”
看着那清澈的光辉,哈芙忒丝伸出手,指尖接过一丝细雨。
雷诺哈忒落在卡组的目光,将方才的交锋抽丝剥茧。
冰冷的雨丝不断砸在肩头,寒意顺着盔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输了,输给了……不对,杀死对局的从来不是最后登场的「同调区域」。
这张陷阱只是压垮结局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真正的败因在于那根点燃的导火索。
那令他不得不动用「宿神像」连锁拦截、从而必须在那个时刻发动「珍珠世界」的破坏效果——被哈芙忒丝小心地隐藏起来的「神碑之泉」的效果本身。
她用时机编织出天罗地网,令他不小心一头撞进了网中。
固然可以这样说。
……但要是再往上追溯呢?
如果此时,他的墓地里还有一张神官,结果或许就会完全不同了。
这场决斗中,雷诺哈忒一共使用了四次回收的效果,第一、二、四次分别是用以阻止停泊地、避免卡组抽卡导致败北、阻止回收神碑。
只有第三次,将卡组内剩余的卡的数量一鼓作气堆到十张,这或许有点太奢侈了?
是因为生命在濒临虚无时,本能会驱使它抓住任何可能远离死亡的东西,哪怕那可能是错误吗?
或者说,对尚未完成的决斗的执着,是否也会让人在狂热中,忽略掉真正关键的事物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假设般的战栗。但雷诺哈忒随即意识到,这样的复盘意义不大。
他所做出的所有选择都贯彻了自身的意志。只是事到如今,全都标好了价码罢了。
雨点不停地击打在他的脸上、肩上。
雷诺哈忒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在冷热的空气中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却最终归于平静。
他抬起头,望向面对面的那位天使。
“我的回合,结束。”
闻言,哈芙忒丝微微颔首,凝望着狼狈的对手,她选择从卡组中取出她的武器。
冰冻的弓箭与一截断裂的枪尖在她身前浮现,跟着食指所指的方向展露尖锋。
“发动魔法卡「冰冻诅咒的神碑」。”
“无效「卡雷多哈忒」的效果。那之后,除外你卡组顶端的三张卡。”
寒冰凝结的弓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恶魔的身上蔓延加厚,瞬间将其冻结成一尊狰狞的冰雕,挣扎的姿态永远封在了冰层之中!
“「神碑的锋芒」从卡组将「辉耀之炎的神碑」加入手牌,再除外你卡组顶端的一张卡。”
写意的锋芒,再度削去卡组的一角。
随即光晕流转,化作一支流光溢彩的黑金火枪,悬浮在她身侧。
“最后,发动速攻魔法,「辉耀之炎的神碑」。”
“破坏「珠泪哀歌·卡雷多哈忒」。从你卡组上方的最后两张卡除外。”
哈芙忒丝眼里亮起流淌的光芒。
辉耀的炎枪向太阳借来灼热而澎湃的光线。
冰封的诅咒,在极致的光与热面前瞬间汽化。
恶魔的躯壳也在神圣的火焰中瓦解!
“呃——!”
就在「卡雷多哈忒」被光辉吞噬的瞬间,雷诺哈忒亦如遭重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被那股令他憎恶的光辉侵入体内,火烧般的热量在皮肤上爆炸般地蔓延,混杂着维系生命的卡组又一次被清空的严寒,令俊美的表情一瞬间血色全失,痛苦而扭曲。
“真是、一步踏错啊……!”
即使是拥有从墓地复活效果的一世坏之主,也在这场决斗中复活过一次了。
此刻,雷诺哈忒已经是油尽灯枯,灵魂与意志都饮饱了冰水和岩浆,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动眼皮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场以自身为材料的狂烈的炼成,究竟得到了他渴望的结果么?
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徒劳地抬起手,最终无力地向着冰冷的海面倾倒。
她静静伫立在水雾之中,看着这一幕。
在意识被无边的漆黑吞没之前,视野尽头,他看见万道银白的丝线,正向他收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