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光沉重，看着从身边漂过的灵魂。水流弯折他枯瘦的身躯，体内脏器早已碎裂，可他依旧活着，用惨白的牙齿发出咯咯的怪笑，转瞬就被河水彻底吞没。

无数灵魂笑着、哭着、翻滚着被河水卷走，在那么忽然的一瞬间里，他们突然什么也听不到了。

寒入骨髓的沉静中，正义的使者哑然无语，沉默着抬起步伐继续前行。

越是往前行，仿佛刚才那场宏大的沉船仪式就已经是恶魔的最后一场狂欢。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零星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响起。

“天啊……”

循着哭声的来源望去，一股惊奇震撼的战栗瞬间席卷了光道小队，光道猎犬雷光低呜着，抱紧了简的胳膊。

这里的灵魂又与其他地方稍稍有些区别，但还是那样触目惊心，在不远处那圈金光的照射下，受害者与加害者的灵魂彼此纠缠，竟如同不断翻腾挣扎的一件衣服的两面。

当这件衣服翻转到正面，便露出了加害者扭曲的面孔，痛苦似乎源源不断地从他们的毛孔中溢出，然而他们的喉咙却被作为拉链的手死死扼住，以至于无法发出哀嚎，所以他们急促地摆动着手臂，想要把粘在身上的衣服脱下，并且逃离那让他们不适的光晕。

就在这疯狂的挣扎中，他们的手脚开始异化，渐渐化作了衣袖和裤管。受害者的头颅就从领口处钻出，紧接着，从他们的口、鼻、耳、目中飘散开浓浓的黑色烟雾，低泣声泪泪流出——也有接受不了这种光线而狼狈逃走的。

这诡异的仪式还在不断重复。离中心金光越近，受害者面貌占据的时间便越长，那身衣服的样式，也从生前的模样，逐渐变成了饰满古埃及祷文的洁净细亚麻布。而加害者的部分，则在一次次翻面中越来越淡，直至完全消失……

最终，当衣服完全化为一件细亚麻布，包裹着宁静的形体，漂流到那半沉水中的神像脚边时，随着最后一缕黑烟消散，一点微弱的金光便会注入其中，使其神情彻底安详，沉入水底，或化作托举神像的无数手臂中的一只。

河中金色铠甲的神子仰着头，半身倾斜，沉在河水之中。

姿态像古老神庙的石刻雕画。

他高举法杖，杖尖荡开淡淡金光，一道难以察觉的圆弧在半空和远道而来的光弧对接，拼凑成一座完整的魔法阵。

光道小队小心翼翼地避开沿途或挣扎，或沉睡的灵魂，他们观察着，思索着，尤其是那些被细亚麻布完全遮盖的躯体，思绪难免联想到了木乃伊。

但他们都清楚，对这些无法安息的灵魂来说，这里至少是一处能缓解痛苦的地方。

或许是急于在这种无人可以抵挡的「哀伤」中集聚力量，圣骑士出声呼喊：“伊姆塞特！你还有意识吗？醒一醒！”

随着距离拉近，一道虚弱的声音直接在小队的脑海中回荡，如同自神殿的穹顶垂落：

“迷途的灵魂……不该知晓吾之名讳……”

“你们……何人？”

“我们是「光道」的战士！”简立刻上前一步，仰头急声开口道：“伊姆塞特！我们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困住你和你兄弟的魔头已经被击败了！你们自由了！”

简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死寂的河面不断回荡。

作为回应，金甲神像的身躯轻轻颤抖，手中法杖微微震动，似是想要起身：

“他……已败？原来如此……所以方才万鬼同悲，悲极生笑，笑尽复哭……”

“可是……自由……何谓自由……？”

传来的精神波动里满是茫然与不解。

光道众人闻言一怔，还以为是长久禁锢使伊姆塞特心智昏沉。然而，就在下一瞬。

那一直紧闭双眸的神像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眶之中，并非预想中的空洞，而是亮着赤色光芒的双眼！

“你恢复神智了？！”艾琳失声惊呼。

“神智……？”赤红的眼眸转动，因视角受限，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光点，于是又收回视线，投向了身下的河流：“看看我的脚下。”

“从输掉决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没有选择的自由。”

光道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水之下，景象令他们呼吸一窒。

伊姆塞特金色的下半身不是自然地漂浮在水上，而是被无数从黑暗河床中伸出的苍白的手臂托举着！那些手臂密密麻麻，手腕纤细，却如石雕般坚定地承托着神子的重量，让他不至于被哀伤的长河转眼吞没。

也只有承载了诅咒般力量的他们，才能潜入河中而不受影响。

“是这些祈求安息的灵魂，将残存的自我作为支柱，重新托起了这具空壳。”伊姆塞特的精神波动带着疲惫：“而我所做的，只有继续坚守我的使命……”

“多谢你们唤醒我，让我得知外界的变故。但你们，就此离开吧。”

他又叹息道：“我是构成这一座炼金阵的节点之一，那位王将众生投入坩锅，以此熬炼自己的肺腑心肠……哪怕他已被封印，阵法依旧不会停止运转，除非彻底完成，否则要是有人擅自脱离，所有已然安息的灵魂会重燃怨毒，所有仍在受苦的亡魂会失去归处……”

谁也不能理解，如果考虑到这是那个魔头的内心世界，那他以自己为原料，到底要炼制什么东西？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沃尔夫忍不住低吼。

伊姆塞特沉默了，赤红的眼眸望向魔法阵，仿佛正倾听着亿万魂灵的诉说。

许久，一道比之前更虚弱的意念轻轻传入众人脑海：

“……办法？”

“我听闻，这条河……奔流了无数轮回，万千水声里，曾出现了许多人的名字。”

他犹豫地念叨：“维萨斯、莱希哈忒、里姆哈忒、莱斯哈忒、鲁莎卡……”

“时过境迁，河浪与漩涡比不知多少年前汹涌了无数倍，如今……却重复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