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说着,衣袂已然没入水下。
“总不能全部都让你一个人承担。相信我,哈芙。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被你保护的我了。”
哀凉的水珠浸透肌肤,那种寒冷让红人鱼说不出话来。
她打了个寒颤,深呼吸一口气,任由河水没过锁骨、下颌、头顶。
事已至此,谁还分得清这些水究竟是从眼眶里流下,还是从血管中迸出的呢?
红人鱼控制着精神,告诫自己最好别有任何看法。即使当她开始接触这些河水的瞬间,就像触碰到了自生命开始萌芽以来,被哀伤这种情绪所塑造出的魔神本尊!
甚至他不曾为自己留下丝毫令人慰藉的东西,他的记忆似乎只会勾起沉没者的迷茫与失意、衰竭与绝望……
阴森可怖的暗流朝着红人鱼袭去,要挑起她的记忆。
然而,这些情绪又被萦绕在她过去生命中的另一种情绪所抵御。
深红色的能量如红莲般包裹着红人鱼,她眼中的世界开始如同火焰般燃烧起来。
这力量来得出乎意料,却又理所当然——因为那本就是她最熟悉的情绪。
「愤怒」。
终于,感知捕捉到了深层的河流中那粒跳跃的光芒,红人鱼连想都不必想,便化作游鱼冲进暗流中,砍断锁链,将固定在阵法环心的金色雕像一把捞了出来。
想了想,她没有第一时间撤离,反而是搜寻起了同一水平线上的水域。
按照那个时候看见的炼金阵,剑神官应该与宿神像的位置相去不远。
一来一回实在浪费时间,不如一鼓作气将两边的封印全部解开后再返回。
这是绝对合情合理的想法,只是要求沉没者,稍微再忍受一下身边无边的浪潮罢了。
……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红人鱼感觉自己在黑暗中停留的时间或许要以天来计算,因为前方的河水像半凝固的沥青般难以穿行,只有以「愤怒」才能从它们之中烧灼出一条道路。
烧化的液体散发出一种让人反感的恶臭,但是这种气味也能被赤色的火焰阻挡。
跟在身后,一直沉默不言的宿神像仿佛突然激活的程序,咕哝着:“回收、净化……”金色的身体猛然爆发出一道涟漪,漂向远方。
与之对应的,远处的幽暗中仿佛也传回来了一道同样的波光。
红人鱼沉默了一瞬,陡然加快了速度。
河中没有星辰,无从判断具体的时长,等她开始返回时,眼睛已经开始习惯了黑暗,此刻她突然听见了水面上隐隐传来的哭声。
就在这一刻,红人鱼才有了一种重返人间的感觉,心脏情不自禁地快速抽动。
这是非常奇怪,又十分难以表述的震惊,产生的情绪也与恐惧、哀伤、愤怒无关。
因为在黑暗中,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因为在黑暗中,感觉不到空间的桎梏。
当红人鱼开始上浮,突然听见了生命的哀哭时,她才突然感觉已经停止了的时空也随之恢复了流动。
就像是……先有了心灵,时间与空间才能被正确地认知?
这样的念头突兀地闪过脑海,随即引起她的一声轻笑。真是的,如同透过一条小鱼的眼睛去打量抽象的概念,这实在太过以自我为中心了。
即使对于一个个体的感觉来说是确有其事,但在宏观的现实中,时间与空间可不会随着一个人的感官真正发生变化。
说到底,又有谁的心灵能够承载起时空的重量呢?
轻笑着将瞬息的明悟抛诸脑后,身体浮出水面,红人鱼微微眯起眼睛。
头顶那片天空的裂隙似乎比下水前又扩大了一些,渗下的雨水也更密了。
此前没有察觉,比起河底的黑暗,河面之上其实还算明亮,大概是荷鲁斯所散发的光辉,虽然微弱,却足以看清岸边礁石的轮廓,心生亲近的双兵。
但这是一同出现的剑神官与宿神像眼中所见的景色。
然而,在红人鱼的眼睛里,还有另一道与众不同的光辉。
静静地,落在那银色长发上的光芒,为岸边的礁石涂抹了华彩。
古尖兵与古卫兵所散发出灿烂的闪电让恐怖的夜景变得辉煌,它们从最痛苦的人生时刻一下子迈入了最令人幸福快乐的宁静中,安顺地围绕着礁石飞翔。显然它们是看不见礁石上的身影的,否则比起绕着圈子一阵阵盘飞,它们大概会更愿意停在她手边的空缺上吧。
“我回来了!”
重见天日后,红人鱼对着岸边的女人露出明媚的笑容。
看着红人鱼湿透的发梢,泛红的眼角,以及那双比下水前更加明亮的眼睛,顺着丝线传来的情绪也从混杂着决绝的不安,转变为了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的澄静。
于是,她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能让白花绽放的微笑。
“快一天了。”她拍了拍身侧的礁石,“你去了很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