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深渊。

初时极暗，后才有光。

然后她看见了它们。

光与影如同千万条触须编织而成的魔网，深紫色的巨型触手铺满整片空间。泡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虫卵，细细闪闪如蛛丝。

这些泡沫难以保存，乍看之下铺天盖地，转眼就消散无形。可只要触手轻轻搅动这片深海，总会有新的泡沫源源不断涌现。

无法无视这片不停幻灭又新生的海洋，哈芙忒丝与红人鱼在一团泡沫上落脚。

呼吸间，感觉空气有些闷热，耳边时不时传来某种粘稠的咕咚水声，视野之内，全是晶莹剔透的东西。

微光像细鞭一般拂过，每一颗泡沫都化作一只银光粼粼的眼球，内里清晰映出红人鱼鲜红的身影。

空洞的眼睛对视着，越是凝视，就越不可能把这神秘又骇人的一幕视作幻觉。

危急感瞬间袭来，红人鱼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长鞭。

视野中已然滑过一道致命的险况——她悚然转动脖颈，看见巨大的阴影正从哈芙忒丝的头顶优雅地滑下！

同伴银色的长发瞬间被笼罩在厚重阴影之下，而哈芙忒丝仿佛仍浑然未觉，静静凝视着飘荡至眼前的水珠……

“小心！”

——她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但此刻没有时间解释了。

脚下的触手猛地绷紧。

或者说，空间本身在她脚下皱缩了一下。

霎时间地覆天翻！

在远比海啸更为狂暴的动荡之中，红人鱼艰难地向前一扑，抓住了哈芙忒丝的手。

又在她有些惊讶的眼神中，她弯腰旋身，一鞭狠狠扫向触手。

强劲有力的冲击逼退触手，庞然大物沉沉落回虚空。

她们身侧无数眼球状的泡沫受到冲击接连碎裂，其中绽发出如朝露般易逝的「哀伤」。

蓝紫色的流光如同潮水奔涌而来，裹住两人，托着她们急速上浮。

红人鱼紧盯这层脆弱的水膜，神色不善。这时哈芙忒丝轻轻扯了扯她的胳膊。

她放下手，转而望向远方巍峨的银山。

随着视野的抬升，远方的山川慢慢展露了全貌，低垂的暗紫色河流蜿蜒流淌在银白的山脉间，一片片鳍状的幽深林木在缓缓蠕动的山峦间轻轻摇曳。

或许，银色不是山本身的颜色——只是浅浅覆盖了一层薄雪。积雪剥落处，裸露出来的深紫色的岩石层，闪耀得就像世间最名贵的宝石矿。

越往上浮，周遭的环境也在悄然转变。如同往淡水中汇入了咸涩的海水，清冷的蓝色一丝丝渗入漫天的银白，缓缓交织着。

虚空深处，一条庞大触手逐渐弯折下来，接住了这枚承载着外来者的水滴。

水膜破碎，潜藏在深渊深处的存在，也就此现身。

“欢迎光临。为了招待贵客，我已经把不该出现的都丢掉了，你们不用担心会看见险恶的东西。”

慵懒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响起，一世坏之主的紫色双眸犹如星辰，睥睨着触手上那两团渺小的人影。

还没等她们的眼睛对这副神性十足的模样产生感想，轻慢的说辞就直接冲淡了寒意。

说到这里，声音稍作停顿：“不过，一路追到潜意识这种地方来，未免也太过执着了。”

他挠了挠脸颊：“诶，不会吧，难道说我其实还蛮受欢迎……？”

好恶心。

话音未落，红人鱼忍不住搓了一下胳膊，眉头皱成一团。

她完全没有被他这副故作从容的自恋姿态迷惑，攥紧鞭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具近乎完美的神躯。

心底一股强烈的违和感骤然升起。

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须知这里是雷诺哈忒的内心世界。按理说，他是这里的主人，拥有着绝对的掌控权，一切都该随着他的心意变化。

然而就红人鱼看来，几乎所有巨型触手都蜷缩着，没有一根是很自然地舒展的。仔细一想，漫天堆叠的泡沫也厚重得不合常理。

先假设这片空间真有海那般辽阔吧，既然如此，泡沫便只会在海面上薄薄地平铺开才对。可眼下层层堆砌的模样，反倒像被关在密闭狭小的玻璃瓶里，才会轻轻一晃就都是泡沫。

想到这里，红人鱼侧头瞥了一眼哈芙忒丝。

见那双眼睛到现在都没有表现出关心与担忧，红人鱼回过头，便彻底明白了。

被丝线抽取能量、又被封印之后，雷诺哈忒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游刃有余。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别开玩笑了，把梅洛她们的卡牌交出来！”

“这是你决斗失败后必将支付的代价，赖账不给像什么话！”

雷诺哈忒俯视着红人鱼，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他根本没想过会有其他人进来。原本「虚无」就够安静了，现在还有心地善良的碎片代替她对话，那他还听什么？

“好吧，我当然会给的。虽然不知道一个没在决斗中出力的怪兽哪来的资格指责我。”

率先打断了话题，目光也从红人鱼身上移开，雷诺哈忒看向远处那片仍在不断幻灭重生的泡沫海：

“总而言之，看了我的内心后，感觉如何？有没有想点评的呢，哈芙忒丝？”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简直像征求游客对景区的意见。

闻言，哈芙忒丝手指轻轻点着手臂，流露出些许思考：“潜意识的你似乎更为活泼。”

雷诺哈忒愣住了。

这……算不算「虚无」第一次对他做出了评价？

长久以来，有人说他是“混蛋”，还有人喊他恶魔。说他活泼——这还是头一回。

他在脑中回想了一遍方才自己说了哪些话，随后两眼一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