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把这个问题抛给一年前的自己,答案会清晰得像雨后的天空——放弃,有什么难的?
那时的网球于他,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就像路边随手摘下的一片叶子,丢弃时不会有半分迟疑。
可现在,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让那个“能”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舍不得,是真的舍不得。
球拍握久了磨出的薄茧,挥拍时带起的风的轨迹,都像是悄悄钻进了骨缝里,成了无法剥离的一部分。网球于他,早已不是“可有可无”四个字能概括的轻贱。
他想起最初踏上网球场的缘由,是为了能一起站在阳光下的伙伴。
可不知从何时起,奔跑时心脏的剧烈跳动,击球瞬间球拍传来的震颤,赢球后伙伴们撞在一起的欢呼,甚至是输球时的懊恼与不甘,都悄悄在他心里生了根。
原来在追逐球路的间隙,他早已尝到了纯粹的快乐,那种无关责任、不掺目的,只是因为“做到了”“赢了”“拼过了”而从心底炸开的雀跃。
他忽然想起自己做过的许多事。加入鬼杀队学剑,是为了胸中那团不灭的复仇之火,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沉重的执念。
喜欢花,是因为记忆里母亲总在庭院里侍弄它们,那是对温暖过往的追寻。
学画画,是为了把脑海中那些稍纵即逝的画面定格,是记录,也是寄托。那些爱好与坚持,背后似乎都拖着一条长长的、带着目的性的尾巴。
可网球不一样。
它也曾和那些爱好一样,只是人生清单上的一项“尝试”。但渐渐地,它又变得格外不同。
它没有沉甸甸的使命,没有必须完成的目标,却像一束不请自来的光,照进了那些被执念和回忆填满的角落。
在这里,他不用做背负仇恨的剑士,不用做怀念母亲的孩子,不用做捕捉光影的画者,他只是花间雾,一个在球场上为了一个好球而弯眼笑,为了一次失误而皱眉的少年。
这种不一样,像细密的网,轻轻巧巧地,就把他的心缠住了。
幸村站在网前,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望着对面的花间雾,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发动“灭五感”时,精神力骤然收紧又散开的余韵。
他太清楚这招的分量了。剥夺视觉、听觉、触觉,将人抛入无声无光的绝对黑暗,那是足以摧毁意志的酷刑。
过往那些对手,在被这招笼罩的瞬间,无一不是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为深入骨髓的恐惧,有人会失控地嘶吼,有人会瘫软在地浑身颤抖,眼底翻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坠入了永远爬不出的深渊。
可花间雾不一样。
刚才那片纯粹的黑暗里,他感受不到丝毫挣扎或崩溃的情绪波动,对方的精神力像一汪深水,即便被搅动,也只是沉静地接纳,没有掀起半分惊涛骇浪。
此刻,当那层无形的桎梏悄然散去时,花间雾缓缓抬眼,脸上竟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仓皇,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悠远。
就在幸村的目光与他对上的刹那,花间雾动了。
不是激烈的反抗,也没有刻意的挣脱动作,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归位”。
仿佛刚才被剥离的五感正顺着无形的轨迹重新流回躯体——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终于捕捉到了光线。
耳畔似乎有极轻的嗡鸣掠过,随即清晰地传入网球场边的风动草声;指尖握住的球拍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连脚下场地的粗糙颗粒感都变得鲜明起来。
那层由精神力构筑的壁垒,就在这无声无息间,像晨雾般消融了。
花间雾眨了眨眼,看向网对面的幸村,眼神已经完全清明,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灭五感”,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短暂的闭目沉思。
幸村的目光落在花间雾身上,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或许是刚才从“灭五感”中挣脱时那瞬间的眼神,或许是此刻握着球拍的姿态,又或者,是周身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场。
像是蒙尘的玉被悄然擦拭过,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亮。这种变化很细微,却足以让敏锐的幸村捕捉到,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落下一颗细沙,漾开了只有他能察觉的涟漪。
花间雾瞥了眼场边的记分牌,5:2的比分清晰地映在眼底。
花间雾抬手,球拍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将飞来的网球精准地打了回来。那动作流畅得近乎本能,没有半分多余的修饰。
花间雾的球技,是在日复一日严苛到近乎自虐的训练里打磨出来的——精准的落点控制,稳定的回球节奏,攻防转换间的冷静判断,几乎找不到明显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