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云这回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了,他竟然在沙发都能睡得这么香甜,像只不掉毛、不打呼的阿拉斯加雪橇犬,让江无远忍不住驻足欣赏了三分钟,顺带又偷拍了几十张。
两人吃完江无远炒得乱七八糟的鸡蛋,去逛斯坦福的书店。江无远不能免俗,说要买件斯坦福的卫衣。
“完了贺鸣云,我比社交媒体上的留学博主还夸张,人家是一年水硕一生欧美情,我是几个月的交流就要一生加州情了。”
贺鸣云笑,坚持让江无远试穿了每一个颜色。
“哪个颜色好看?”
贺鸣云诚实地回答:“都好看。”
江无远倒也不是真的需要他的意见,自顾自选了灰色的。
她把卫衣丢进购物篮里,又说:“我真的会穿着去教室里讲课的,你一定要阻止我。”
贺鸣云非但不阻止,还火上浇油:“我也买一件。你穿灰色的,那我买件红色的怎么样?”
江无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没想到“情侣装”这个问题。她想到的是:“你在这里读这么几年书,没来买过文化衫吗?”
贺鸣云淳朴地摇摇头:“没有,那时候嫌贵。”
江无远回忆了一下,她真的没有在贺鸣云家看到过任何斯坦福的纪念品。艾丽森也说,他读博好像是被流放到了斯坦福服刑,从来不享乐,不要说趁着假期到处旅游了,他们怀疑他连隔壁的洛杉矶都没去玩过,天天就知道搞研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她十分心酸,“别的孩子都有,凭什么就我家子涵没有”的母爱自然而然地浮现。
“那姐姐给你买,想买什么买什么,今天姐姐请客。”
“……都说了我比你年纪大。”
江无远兴致高昂,拉着他往负一层走。
“地下一层是儿童区,”贺鸣云面色凝重,“我是丁克。”
“?”江无远继续拽着他下楼,“跟丁不丁克有什么关系?我要去买可爱的玩偶。”
她在装毛绒玩偶的花篮里精心挑选,贺鸣云不明白她在挑什么,在他看来,篮子里都是一模一样的猫猫狗狗,还有熊猫。
“这叫挑脸,要精心挑出脸最正的,懂吗?”
贺鸣云又仔细看了看篮子里的动物,他还是觉得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不懂。理论上,这都是一套版,工厂流水线产品,出厂肯定都一样的……”
他看了眼江无远的脸色,乖乖闭嘴了。
江无远挑出了两只小狗玩偶,一只是白色的,戴着一块印着斯坦福大学字样的围兜;还有一只是黄色的,穿着斯坦福大学的红色卫衣。
“贺教授,这只黄的像不像你?你看,嘴角向下,好严肃的样子。”
贺鸣云刚刚才挑了件大红色的卫衣,面对这只衣品一致的玩偶,不好还嘴,只能忿忿道:“我这么白,你怎么不说我像白色那只?”
“白色的是我啊,”江无远理直气壮,“我比你白。”
原来江老师买的是他俩一对儿啊。
贺鸣云心里立刻舒坦了,说:“再挑两只吧,万一这对坏了,还有备用的。”
“?”江无远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败家孩子,嫌我钱多了烧手?”
他好冤枉。“……没有啊。”
*****
他们回家就把新买的卫衣洗了。贺鸣云守在烘干机边上,焦急地等待着他的红卫衣新鲜出炉。
江无远随口一问:“你急着穿吗?”
贺鸣云不情不愿地承认:“嗯,这边刮风太冷了,我衣服没带够。”
江无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贺教授不是穿搭品味差,是因为冷,才不得不把所有家当都胡乱穿在身上。
“怎么不早说,冻坏了怎么办?”
贺鸣云把刚烘干的卫衣套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没事了,这件真暖和。”
“等等,你要穿着文化衫到处走吗?”
“有问题吗?”贺鸣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江无远早该想到,他的审美可是屎黄色裤子。她甚至怀疑贺教授这辈子就没逛过街,他只会径直走入海澜之家,一口气买五件不同颜色的同款衣服。
“我们下午去奥特莱斯吧?”江无远提议,“正好我也想去买衣服,感恩节连着圣诞,最近打折很厉害呢。”
贺鸣云站在人来人往的购物中心入口,身体明显有些僵硬。他穿着领子都被洗白了的蓝色衬衣,令人不忍细看的卡其色长裤,和一双看起来对甲沟炎患者很不友好的棕色尖头皮鞋,整体造型透露着“我认为穿衣服的唯一目的就是蔽体”的漠然。
“真的要先给我买吗?”
“对,必须马上对你进行改造,”临近假日,奥特莱斯非常拥挤,江无远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带他穿越人流,“我已经审判过你的衣柜了,颜色不超过五种,但竟然包括相当数量的屎黄色;款式基本都是十年前的;衬衣领子磨损了还在穿。这不行,作为你的合作伙伴兼形象顾问,我有责任对你进行视觉升级。”
“……形象顾问?”贺鸣云身体更僵硬了,但并没有挣开,“我衣服够穿,而且挑衣服很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贺教授,你研究社会学,难道不知道衣着是无声的自我陈述吗?你的陈述目前是‘本人只关心学术研究和不露点,对人类社会的其他维度毫无兴趣。’这不利于你未来做公共传播。”
她用学术语言狡辩,眼神又跃跃欲试,让贺鸣云一时语塞,忘了他压根儿就不准备做什么公共传播。
江无远带他走进拉夫劳伦,贺鸣云扫了一眼衣服胸口处纹着的标。“这个国内也有,我买过。”
江无远帮他收拾过衣柜,知道他说的是哪几件衣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是拉夫劳伦,Ralph Lauren。你买那个是山寨牌子保罗走路好不好?”
“什么保罗走路?我买的也是英文标。”
“Polo Walk,保罗走路,”江无远怒其不争地白了他一眼,“你好歹也是高知海归,就没觉得这名字怪怪的吗?”
贺鸣云稳固的世界观出现了一丝裂纹:“我花三百块买的是山寨货?”
江无远懒得理他,手指娴熟地掠过一排排衣架:“这件蓝色细条纹的,适合你上课穿,正式又不死板。这件淡蓝色的亚麻混纺,夏天穿很舒服。哇,这个鹅黄色好靓!贺教授,试试这件。”
贺鸣云像看到了异形爬出来,惊恐地后退半步:“黄色?我从来没穿过这个颜色的衣服。”
“所以才要试啊,”江无远又拿过一件浅粉色的衬衣,“还有这件,你皮肤白,穿亮一点的颜色好看的,会衬得你的气质比较温柔。”
“粉色?”贺鸣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不贺教授了?”江无远笑嘻嘻地把他往试衣间里推,“快试试,试了才知道合不合适嘛,我们可是实证主义学者。”
贺鸣云负隅顽抗:“是不是太娇嫩了?”
“你现在也很娇嫩啊,正是一枝花的年纪。”
趁他不注意,她还又往他怀里塞了几件,让他一件一件慢慢试。
贺鸣云抱着一堆(对他来说)离经叛道的衣服,僵硬地走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被关上,耳边立刻安静下来,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镜子里那个茫然的男人。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江老师说得没错,身上穿着的这件衣服已经很旧了,真奇怪他之前怎么没留意过。
他忽然想到,这好像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陪他买衣服,还帮他耐心地挑选和搭配。
童年记忆里,衣服是母亲从批发市场带回来的,或者是大哥穿剩下的,没有好不好看、适不适合他这种说法,只在乎便宜和耐穿。他从不表达喜好,因为表达也不会被倾听,渐渐的,他就没有了喜好。
经济独立后,他买衣服的标准只有两个:性价比高,穿着看起来是个正常的普通人。他像完成一项必要的物资采买任务那样解决穿衣问题,只买基础款就对了,简单,省心,无聊——就像他以前的生活。
试衣间外传来江无远带笑的声音:“贺教授,好了吗?别害羞啦,快点出来。”
她的声音让他从短暂的恍惚中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