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她又想起她梦中曾听到的声音，有一瞬间，林潇儿的眉眼和她梦里那些衣不蔽体、眼神悲伤的女子重叠在了一起。

如刀刻般统一的，瞪眼还睁不开的眯眯眼，瞪眼还似睁非睁的样子。

薛芍冷眼瞧着林潇儿，她清亮美丽的眸底一片冰寒。金缕看不明白她的心情，只好垂手默立。

她心里想着：“夫人该多关心姑娘，怎么胳膊肘净往外拐呢？”

只说林潇儿此时不经意地回头，可是突然，她脸色大变，一瞬间，似是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回头看见了那个她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可是突然，小说里常常可以遇到“可是突然”这个词，小说家们是对的，因为生活里本来就充满着许多突发事件。

二人的目光接触到一起，林潇儿心里一缩，随即忽然感到一股寒意掠过四肢，她不禁全身抖动了一下。

双眸先是充满不可置信的情绪，随即是难以言说的深深的恐惧，那种恐惧就好像她躺在坟墓中，而那人就在她的坟上走来走去。

最后震惊与恐惧交织着，一同化为无尽而绵长的恨意。

她怎么会没死呢？

复杂的情绪在林潇儿心中交叠，她如五雷轰顶一般，双腿扎根似的僵立在原地，连方才正说话的嘴也没有闭上。

她怎么会没死呢！

在宽袖的遮掩下，林潇儿搭在膝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那方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她突然间变得慌乱紧张起来，控制不住的，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手心，一时扶额竟有些支撑不住。

薛芍一瞧她的样子，原本的愤怒霎时消失殆尽，眉眼间反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笑意，微微的弯起眼睛。

这边贾珉见林潇儿愣怔着，忙笑推了她一把，林潇儿背上挨了一下，心头一跳，这才回过神来，旋即强镇心态，不去看她。

林潇儿坐直了背，不安地蹙紧了眉，只将帕子紧紧攥在手心，狠狠绞着手中的真丝娟帕，像是要将它整出一个洞来，也没有闲情逸致去甩帕子了。

薛芍见她不理人，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正要过去打个招呼，不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她的肩上，几乎把她揽入怀中。

“在笑什么？”

她一下没站稳，猛然回头一看，正跟王霈尘对视上。

冤家路窄，竟又是他！

王霈尘此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不比当时的麻布蓑衣，穿的极为庄重，一袭绣锦华服，英俊潇洒。

他今年才十三岁，一袭深蓝鱼纹箭袖袍，宽肩窄袖，腰间紧勒暗紫五绞冷金柳束腰，一拢墨发盘起，用一莹白透璠钗固定，身姿如柏如松。

王霈尘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笑嘻嘻地跟她耳语道：“表妹怎么这么生气。”话虽这么说，他明明看见她很高兴，笑容遮也遮不住。

简直明知故问。

“你好好说话呢，别动手动脚的。”

薛芍置若罔闻，刚推开了他，他又凑过来笑道：“表妹难道不好奇？”

王霈尘感觉到她逐客的意味，便收敛了神态，变得严肃认真了起来。

“自然是好奇的。”

薛芍向他伸出了手，似笑非笑地道：“哥哥通今博古，定精通占卜、相术之类，我就不懂这些，还请哥哥为妹妹观摩手相，判断吉凶，日后避免才好。”

她的语气十分真心，一口一个哥哥，王霈尘有些喜，又有些愣，连忙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薛芍这才笑道：“我明白呀。”

王霈尘伸手比着，指着左手虎口处，解释道：“晏小兄弟的这里，有个镰刀形状的红色胎记，像是玉上的瑕疵，不，也许是月亮。”

月亮。

薛芍不禁想起方才看到的明月，颜色不大对，红色的月亮，血月。

“可巧的是，家姐曾经说过，那贾玦左手上也有一个胎记，只是我不知那是什么形状，若是一样的，这也奇了。”

见薛芍没有表态，他接着赔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哪知妹妹竟这样打趣我，连我也无地自容了。”

薛芍点点头，眼底不知为何划过一丝隐约的哀伤，面上却强颜欢笑道：“原来如此，妹妹只当表哥能给算上一卦，还能摇个上上签。不过既听表哥这么一说，真乃一桩天地间不测的怪事。”

王霈尘察觉到她的情绪，于是岔开话题道：“这倒还好，丢过手不提也罢了，今儿芍妹妹的生辰，我还未送礼物呢。”说罢，他打开了袖子中藏的锦匣，露出里面的东西，那匣子里赫然是一支金钗。

不知是谁差遣清啭去客席那里添些茶水，也不知清啭那丫头说了些什么，这会子引得众人纷纷朝这里看过来。

但见那金钗上镶嵌着一只美丽的金孔雀，冠翎羽毛是用细如毛发的金丝打出来的，迎风可颤，围着白玉雕作的簇簇花朵四散开来。

金丝累作枝条，金片碾作花叶，雀眼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绿宝石，在烛光下发着幽幽的光芒。

雀尾更是镶满了五色的宝石，巧妙拼接，攒在一起散发出如彩虹般的光芒，插在发间行走，如花枝颤动，美不可言。

真美。

众人被这巧夺天工的金孔雀夺去了目光，方才谈的兴起的贾老太太忽然住了口，贾珉也不说话了。

王雪柳顺着二人的目光远远一看，便率先站起身来，开玩笑道：“霈尘这孩子，惯会寻这些稀罕物儿，偏得了你们新鲜东西了，我自己还没一支这么好的发钗呢。”

话未说完，她见她的女儿就在旁边，杏眼桃腮，粉雕玉琢，十分可爱，不觉微笑。心想，这二人当初见面时年纪尚小，不记事，大概已经忘了对方。

因而对薛芍笑道：“芍儿，这是你王家的表哥，你大概还不曾见过。”

她殊不知王霈尘却清楚地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