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何皎皎神色有一瞬的黯淡,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想到事情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被一个奴婢全部抖了出来。
她心里默默叹道:“可惜了苏姨娘和大少爷的性命。”她说大少爷,直接给苏姨娘肚里的孩子排了辈分。
四个嬷嬷对视一眼,不敢违抗何皎皎的话,赶紧上去逮贾珉,可是疯子的力量比一般人的要大,几个人合力都难以制服她。
何皎皎冷眼看着,她并没有说一句话。
贾珉一面挣扎,一面又大笑起来,那是一种狂笑,一种悲鸣。
一半透出恐怖,一半又显出得意,她的声音痛苦而尖锐,就像是在地狱里经受了百般折磨回来的人才可能发出的那种声音,就像是因被惩罚而入地狱的痛苦的魂灵和因三魂七魄堕入地狱而欢呼的鬼怪共同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贾珉狠狠甩开手,挣脱了众人束缚后,又歪歪倒倒地向远处跑去。
何皎皎吃了一惊,忙道:“快拦住她!不要让她受伤!”
众人连忙又扑上去抓,好不容易才把人按在了雪地里。
贾珉赤着脚,完整的脚早已冻的血红,她整个人像是生病了没想到事情隔了这么多年,一样剧烈地痉挛着。
何皎皎远远看着,心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叹了一口气,低声吩咐道:“你们几个看着孺人。”
“是。”众人忙答应道。
她走到贾珉面前,贾珉的眼旁的泪痕已经干涸,胸口一起一伏,即便再痛苦,也早流不出泪来了,只能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等待死亡的降临。
总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然,人是一瞬间变老的。
何皎皎幽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知是怜悯,还是嘲讽,还是洞见了自己的未来……
怜花是否真心语?且看游云幻变无。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一无所有的可怜人,却发现那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何皎皎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
纵观世间种种姻缘配合之状,大都庸庸碌碌,总不见出乎意外之美满姻缘。
再美的纱帐,遮掩腐败的果蔬,终究要被由里向外钻出的不屑的蛆虫咬破,这是永远的道理。
风声自远处呼啸而至,一阵大风掠过树林枝梢,仿佛波浪涌来。
何皎皎想到了林海,她也没想到那样一对佳偶,最后竟成了怨侣。
她忽然回想起过去,那时林海科举落了榜,家里又一贫如洗,无依无靠到了她那里,是她出钱请大儒,替他置办,供他读书深造、进京赶考,他也曾许诺过她凤冠霞帔。
三年红袖添香,后来她送他上京重考,不负众望,林海高中探花,功成名就,何皎皎本以为自己熬出了头,哪知秋扇见捐,林如海转头就娶了贾氏做正妻,做了荣国府的东床快婿。
当时何皎皎并不知贾氏的存在,也并不知贾氏曾对林如海一见钟情,她不可置信,想要闹得人尽皆知,直到后来林如海的同窗好友前来质问她,她才明白了一切。
“敢问屋里头的可是姑苏何娘子?在下微臣司马恪,今受好友林海之托,特前来拜见何娘子,还望得赐一见。”
司马恪在门口站得笔直,向门前的丫鬟恭敬地施了一礼。
绿枝受宠若惊,见面前之人气度不凡,是个长相谨慎的矮个男子,可又听是林海所托,绿枝的声调不由有些古怪,低声问道:“如何司马大人大驾光临寒舍?”
屋里的何皎皎听见司马恪的名讳,心下一惊,忙穿戴齐整,掀帘请进。
司马恪却并没进来坐坐的意图,绿枝搬了把杌子,司马恪坐了,见何氏露面,他推了推眼镜,似是亲切地笑着。
“闻得林大人对何娘子一片深情厚意,何娘子又何必倨傲无礼,闹得是人尽皆知、鸡犬不宁,倒显得何娘子心胸狭隘,是个不容人的妒妇。”
他头稍往后仰着,由于坐的角度,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光亮,似是叹息,从何皎皎的方向来看,只看到两个空圆盘,并不能看到眼睛。
司马恪冷笑道:“我是真看不过去,天下竟有如此厚颜的女子,口口声声不愿为妾,真是有辱何娘子才情俱佳的令名。倘要做久长夫妻,那么即使如海有不是之处,你也该忍耐,不可认真。只要你改去了你的嫉妒之心,如海岂不真心爱你?今后他也会升官晋爵,飞黄腾达,那时你也不同凡俗了。”
更让何皎皎感到有些可怕的,是他那张嘴里流泻的声音,她几乎一个词也分辨不出来。
司马恪自以为这番话说得高明,便得意忘形,信口开河,何皎皎扫了他一眼,他抬起头,眼镜向何氏的方向,带有敌意地反了一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