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惜铁眼珠转了转,他当然知道霍铃七是谁,可是天底下的人都认为她死了,连齐云门里那人也亦然。他虽不通江湖之事,但好歹也是江湖之人,霍铃七如此大喇喇回到齐云门,不知道要出多少借尸还魂的闲言来。
“霍女侠,齐云门的门主便是你罢。放心,我于铁手嘴严得很。”他摩挲着茶碗,“齐云门从前独占天险,不问武林,如今却换了性子,大张旗鼓地办起什么试剑大会来。更有人言,两姓结亲,问鼎中原武林。”
“师兄......展无棱他和潇湘是如何联系至此的?”霍铃七出声道。
她是不愿相信的,师兄借她的命,只是想和潇湘联盟。
于惜铁絮絮道:“不过这潇湘的那位老掌门,也就是阮女侠的师父,曾经剑挑五峰山手上沾了不少人血,还盗走五峰山一样至宝。老掌门死后,潇湘弟子过得畏畏缩缩,生怕有人找上门来报仇。我想也是这样,他们急着找人守望相助,毕竟唇亡齿寒嘛。”
霍铃七攥地指节铮铮作响,咬牙道:“我绝对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想展无棱跟潇湘派结缘不过是因为一年前那场太仙论剑,第一剑陨落,而潇湘又重新在中原武林冒尖。怎么一年过去,便已经到了结秦晋之好的程度呢?”孟璃观执箸夹了只绵软的蟹黄馒头。
于惜铁抿着茶,思虑道:“我也觉得疑惑,不过少男少女的事情那是我们这些旁观者能看得明白的?”
“总不能是在师妹的丧仪上看对眼的吧。”霍铃七冷不丁开口。
两人回头时,她正用力地嗦着螺丝,脸都憋红了。
“他们现在正一门心思地想闯出些名头来,你们瞧——”于惜铁从贴身的地方取出一叠镶嵌金箔的红纸递到两人眼前,“请帖都送到藏玉楼来了。”
“你说,会没人感兴趣他展无棱给自己新嫁娘准备的宝贝吗?”他笑得隐没。
那纸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抢去,一抹红就在被风吹起翻飞的帷幔间影绰。
霍铃七双手僵直,指腹在触及到请帖上粗糙的金箔纹路时忽地一顿。她忍住想要将帖子撕得粉碎的冲动,轻飘飘将其扔了出去。
好一个一刀一剑,江河湖海历久弥新都能岿然不动,人心却如此易变。
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自己还在齐云门中,日日练剑比武,折花饮酒,可那刺目的红还是将自己拖回现实中。她心拼命地跳,呼吸着冷空气,肺被扎了无数个血淋淋的孔洞。
“霍女侠你没事罢?”相处了几日,于惜铁还是自觉摸透了这女侠的几分性子,下意识将手边的凉茶往哪儿推去,“续些茶罢——”
“对了,孟先生你回了清桥,想必楼主一定会很高兴。”他道。
“是吗?恐怕她早就知道了。”孟璃观若有所思道。
藏玉楼消息来得快,自己当初硬要留下瓷叶在清桥,只怕她现如今想剥了自己的皮都还来不及。
于惜铁吃着蟹黄包子,宽大的蓑衣下正是他那把骇人的杀猪阔刀,他思索片刻道:“现如今你们没有身份,想进齐云门的试剑会也没那么容易,这样吧我回去禀告楼主,让她想办法给你们弄到请帖进去。”
“不必,难道我霍铃七想回自己的家都不成吗?”霍铃七一拍桌子,伸手摘下自己头上的纬帽。
她早就憋得喘不过气了,这次回到清桥除了问清当年的真相还有就是告知这普天江湖人,霍铃七还活着。
天下第一剑并非剑折身亡。
夜幕如墨倾盖,只余一抹雪亮的刀光。
霍铃七缓缓归刀入鞘,余光瞥到一抹已经漫至足尖的暗影。
“你就打算这么回去?”
孟璃观道。
他的手轻轻放在霍铃七的肩膀上,眼睛却盯着咲命剑形状奇异风流的剑柄纹路,一路流转到后者细瘦的腕间。
“告诉他们你就是霍铃七,告诉他们你没死,且是被旁人暗害至此?”他的声音回荡在霍铃七耳边,像是一条蛇露出利齿,轻轻咬住耳垂。
霍铃七垂下眼,将剑合上,“不然呢,不然我留下贺礼,庆祝他圆满然后一走了之?”
她吃不了这亏,可她的心里也无法做到将剑抵在曾经最珍爱的师兄脖颈前。
心狠手辣?也不过是对应在不同的人身上罢了。
“你舍不得对他动手?他毕竟是你师兄。”孟璃观道。他眸中倒映着窗外的明月,被纱似的云绪给缓缓遮住,也遮住了所有流转的神情。
霍铃七抬起头,“师兄?我只求一个解释,他若可以解释当时之事另有缘由,我大可凭着从前的情义既往不咎,他若不能——”
她额角淌下一道冷汗,不再说下去。
孟璃观明白了,她还是不会对展无棱动手。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可信的,这是师父教我的。哪怕是最亲的人,也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捅你一刀。”霍铃七盯着自己手腕那道放血的疤痕,喃喃道。
孟璃观另一只手也放在她的肩膀上,将她移到自己面前。
看着月光下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孔,很近,只有眼睛和鼻尖是清晰明亮的。
“我读书数年,习的是孔孟之道,仁义礼智信。我永远不会背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