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剑柄猛地砸向她的额角,她眼前一黑,松开双臂仰面倒下去。
胸前的衣襟被风撞开,薛小堂往后摔过去,趔趄两步,双脚一空。
一道浓血顺着额角滑过眼眶,跌下山坡前的最后一眼,她看见孟璃观抬起锋利的下颌,目光淡然又冷漠。
薛小堂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蓝色的荷包,视野中飞入数只鸟。
天旋地转,天地倒悬。
*
雨声急促,天边偶有雷鸣,伴随闪电如速,一明一暗间劈开山脊。
雪亮的剑光投在床边安睡之人的面颊上,眉宇微微蹙着,显然还未卸去满身的防备。
霍铃七抱着剑,衣着整齐,就这么靠在冰冷的床边。雨光凛冽闪动,像在她身侧淋了一地的水。
孟璃观蹲下身在她身边,伸手想将她鬓边的发丝捋至而后,又忽然看见指腹上刺目的鲜血,便在袖口擦了擦。
他拨开霍铃七面颊上的乱发,又去触碰她微蹙的眉宇。
小山一样。
许是察觉到什么,霍铃七的睫毛颤了颤,而后动动唇瓣说了两个字。
孟璃观俯身过去,听见她说的那两个字。
师兄。
他的目光顺着看向霍铃七怀中的剑鞘,喋血咲命,天下无二的一双刀剑。
霍铃七和展无棱,天下无二的两个人。
或许哪怕世事变迁,爱恨如流沙逝去,她心中亦无法真正释怀。
她还年轻,以为冷漠便是拒之门外,远离便能忘记。
事实上,没有人能在世上找到一处一摸一样来填补内心的缺口。
雨势渐大,落雨声不绝,在寂静的夜中更加清晰。
一颗一颗,应和少女强劲的心跳。
孟璃观的手停了片刻,又抚开霍铃七肩头的发丝,静静盯着她素白的脖颈。
筋脉鼓动,连接着锁骨,延伸入领口。
剑骨——
薄唇轻轻开合。
书上说,剑骨是有气味的,刚中带柔,锋利地支撑起脊骨。剑骨会慢慢生长,如同藤蔓般缠满经络。血液是滋养其的温床,真气是助力它的养料。
他闭上眼,的确嗅到一股清冽的气息,待他再睁开眼,霍铃七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不是睡眼惺忪,而是正视。
她张开双臂搂住孟璃观的脖颈,掌心托着他的后脑勺,细指没入发髻。
下巴搭在肩头,孟璃观能从肩头感觉到她在说话。
孟璃观道:“你醒了?”
“本来也没睡。”霍铃七垂着眼。
“下雨了。”她又道。
“我梦见一年前险些死了的模样,浑身像所有骨头都断了似的,很痛。我拖着身子从太仙之巅走下来,流了很多血,我告诉自己一定不能死。”霍铃七磨着下颌的牙,将脸埋下去,“一定不能死。”
孟璃观听着她的心跳,很剧烈地冲撞着胸口。那层肋骨像是四处漏风的栅栏,抵挡不住风雨,却只能将路过的人拒之门外。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来,人世间最苦的便是离别。”霍铃七轻声道,“从小我就不服输,任何事都要比师兄做得好,师父纵着我,师兄护着我,那是我最得意的时光。我可以勇往直前,一路打遍天下无敌手,不用担心后面的暗箭难防。”
可是,师父像一只蝴蝶,翅膀一阵,轻轻地飞走了。
留下花木萧索的寒秋。
孟璃观看着霍铃七乌黑的发,出声道:“若无离别,便无重逢了。”
“孟璃观,我发觉我并没有想象的那样难过。”
霍铃七只难过了一瞬,那颗皱缩的心便被充盈了。
她清楚地明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哪怕闭上眼,也可以得到安心,哪怕仗剑孤马,也不会觉得孤单。
是这样的,人都是这样的,有了可以交付信任,全心对自己的人,便不能再容忍孤身一人。
“雨雪有再际会的时候,天涯有相逢。”孟璃观秉烛在二人之中,昏黄的烛影在互相脸上摇晃着,他微笑,“失去难过,留下的便是快乐了。”
脸上的神情逐渐融化,只可惜,这些流转在霍铃七眼底,仅是一湾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