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法精炼,训练有素,绝不是等闲之辈,霍铃七心道。
倒有些像师父从前的武功。
四人为阵,将霍铃七几人牢牢围住。
阮留银和洛云低也加入战局,只是她受了伤,难免有些伸不开腿脚。
“师姐,当心!”洛云低闪至她身前,出剑相抵。
阮留银蹙眉,用手捂着伤口道:“多谢。”
“碧蚁,先带着她离开。”展无棱道。
这厢碧蚁点点头,正要脱身却见阮留银满脸不情愿,像是凝固在了原地。
展无棱叹了口气道:“你受了伤,留在这里也危险,不若先行离开,等这里结束我便去找你,总归齐云门和潇湘派还得靠着我们。”
一句我们,阮留银心里一软,她咬着唇偏过头看向一片缭乱的堂前。想起去岁,秋雨蒙蒙时,金描真大败第一剑,自己满心得意,看向展无棱他脸上那样复杂的神情。
阮留银无心去读,现在想去读懂时,雨已经下大了。
展无棱没有与她多说几句,转身便去捉霍铃七的身影。
四个人将霍铃七团团围住,这不由让她想到十四岁那年自己独自战十二英豪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他们戏谑冰冷的目光包围着。
可现在,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身形如风,留下的残影旋涡一般,霍铃七视野中只能看见一圈模糊的色彩,边界被蒙蒙细雨晕开。
她晃了晃脑袋,迈开步子站定。
倏地一点银亮的刀尖刺了过来,直指眉心。霍铃七神色微变,旋身躲了过来,不料手肘处由横过来一剑,顷刻间将外衫挑起。
灼热的内力紧接着化作一掌猛击肩头,她向前趔趄一步,被赶来的展无棱护住。
霍铃七抬起眼,同时也看见了后者那只被自己砍断的断掌。
“阿七,你没事罢?”展无棱很是焦急,一滴珠雨顺着他额角滑落,无声地砸下。
霍铃七没有说话,飞速抬手,接住身后一掌。
真气冲撞着,像只无头苍蝇紧急寻着出口,她口中泛起腥甜,眉眼间露出焦灼的紧张。
展无棱很少在霍铃七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无论是从前,还是方才与五峰山的交战,她都是泰然自若。这次,是真的遇到难缠的主了,他垂下眼睛,看着一地散乱的影子。
铁面人哨声响起,齐步复起剑阵。
霍铃七咬牙,正要持剑上前忽被展无棱制住,他缓缓转过身同她背靠背,如小时候一般瞬间二人心跳相合。
她耳畔响起师父的话——江湖偌大,一刀一剑。
喋血咲命,霍铃七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师父在赐给他们刀剑时便说了,刀剑相合便是武学的最大奥秘,刀的壮阔契合剑的精细,便可破万千阵法,孤立傲然固然好,可永远比不过唇齿相依。
片刻铁面人便倒了一地,霍铃七擦去唇边的血,正打算摘下一人脸上的面具。
在她步步靠近时,身后一人忽然睁开双眼用尽余力抬掌袭来。
“阿七,当心!”展无棱惊觉,飞身上前护在霍铃七身前,他下意识抬手相抵,却忘了自己残缺的手。锋利的剑光穿透他的小臂,径直刺入了脖颈。
展无棱眼中光华一散,鲜血,喷涌而出。
顾不上用手捂着伤处,他便瞪着双眼倒地。
霍铃七抽剑出鞘,飞掷了过去。
咲命无声没入了铁面人的胸膛,将他死死扎在了地上。
雨下得愈发大了些,天地之间都是那阵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中夹杂了一些冰雪,砸在肩头由顺着滚落。
霍铃七垂眸,看见展无棱的手指正寻着自己的衣角,他的唇瓣动了动,欲说话却噎住。
“师兄,师兄,你撑住——”霍铃七匆忙撕扯下衣角,将展无棱的伤处包扎好,可血像是流不尽的,满地都是刺目的红。
她眼眶干涩,眼前展无棱的脸无论如何都是看不清的。
“阿七——”展无棱伸长脖子,面色逐渐枯槁,“这一年你吃了很多苦罢。”
霍铃七愣住,她垂下眼睛,慢慢将展无棱搂住。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违背了对师父的承诺。我说我愿意受剥皮拆骨之刑......”展无棱咳了两声,像是预感到生命的快速流失,他扯住霍铃七的衣襟,双眸瞪得极圆,用力拉扯到颈间青筋暴起,“阿七,我错,我错。”
一滴泪顺着霍铃七的眼眶坠下,复流经展无棱满是血污的面颊。
她咬着唇:“说什么!我来找人救你,这世上还没有什么我霍铃七做不到的事。你背叛我,下毒害我,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不许你这么舒服地就死了。”
展无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面色青灰,唯有眼睛直愣愣地盯着。
他张了张唇瓣,眼眶通红。
他舍不得齐云门,舍不得霍铃七,也舍不得这场雨。
这场雨将他的血洗了满山,当日霍铃七的血也是这般吧。
展无棱无法原谅自己,在闭上眼这一刻也没有办法。
霍铃七低下头,将耳朵贴近展无棱的嘴,听他意识残留一线时吐出的零碎的话语。
他说:“江湖偌大,一刀一剑,喋血咲命,唇齿相依。”
言罢霍铃七臂弯一重,展无棱眼睛不再转动,直愣愣停着,不知道看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