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剑——”她用力瞪了瞪眼,“传闻你清高孤傲,恃才傲物,记恩不记仇,你师兄一年前险些害死了你,你还会替他难过吗?”
霍铃七蹙眉,半带警告道:“这是我跟他的事情,跟你无关。”
“霍铃七。金描真,是你杀的吧......”她最后半分残缺的目光紧紧拖拽着霍铃七的身影,像是哀求一个答案。
霍铃七说明:“是我,他害了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我霍铃七想杀一个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她眼睛还看不清,但隐约能感受到阮留银眼里的了然和悲戚,甚至还有一湾浅淡的释然。
血流的太多了,阮留银遍体生寒,往被衾中埋了埋。
“好,你先别走,我知道你未必想见我,也未必愿意听我说话。”她咳嗽两声,喉间漫开淡淡的血腥,苍白的下颌像是雨后初霁天边的弦月一抹,“我告诉你,昔日太仙之巅,你中毒之事,与潇湘无关。”
“什么?”霍铃七猛地转过身,带着不可置信的口吻,“怎么可能,不是你们潇湘为了赢我下的卑劣招数吗?”
阮留银轻轻开合薄唇,薄薄地卧在床边,“当初太仙一战,我不过是为了考验金描真,没想过他能赢过你。后来你毒发,竟意外让他赢了这一战,我心中窃喜,哪怕是有人刻意为之,潇湘也可以借此在武林间声名鹊起。”
“倒是金师弟他......他心中一直担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担心你他日卷土重来报复。”
她目光皱缩,只余一线细弱的光。
“如今他也死了,也不必再怕了。”
霍铃七目光闪烁,想看清阮留银脸上的表情,想知道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如果不是潇湘,那该是谁?”
阮留银似乎已经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轻轻抬手拨了拨鬓边毛绒绒的发丝,缄默不言。
“你这样说,很难不让我认为你是在撇清关系,寻求生路。”霍铃七的目光收紧,瞬间凛然起来。
安静的房间里,呼吸声此起彼伏,一强一弱。
阮留银忽然笑了,她抬起眼睛,眼下那是一种油尽灯枯的青黑,“你觉得有必要吗?我算是熬不过这一夜的,省得你沾血。我是心疼你——”
闻言霍铃七一愣。
便听得她带着咳嗽的笑言:“心疼你,孑然一身。展无棱死后,你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便也没了。见不得你不知真相,也见不得金师弟含冤而死。”
“金描真之死是因为你,展无棱之死是因为潇湘,你我之间,算是了了。”
阮留银道。
霍铃七还未真正跟这个自师父死后便独自一人撑着门派的女子好好说过话,她眉头紧锁步步走上前,就像慢慢揭开帘幕。
看到她若隐若现,模模糊糊的脸时,霍铃七的呼吸忽然一紧,她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不,所有人都是这样普通的一个人。
他们有自己不可昭然若揭的心思,也有固守的执念和恐惧。
或许她错了,这个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只有恩仇之说。
还有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在其中。
“了什么?我还没知道真相?”霍铃七道。
阮留银道:“真相就是这样,别的我也无从所知。”
霍铃七蹙眉:“说不出真话的只有死人和说谎的人。”
“还有根本不知道真相的人。”阮留银平静道,“你还想让我说什么呢?霍女侠。”
“你还没有替他遮掩——”对面的人垂下眼睛,手悄然握上剑柄。
你没有替展无棱遮掩。
反应过来,阮留银忽然笑了,霍铃七到底是孩子心性,还想在展无棱死后,为他在心底留一个好的影子。
“有一句话,老人们常说。”
“什么?”
“人都死了,过去的事情便不再计较了罢......”
*
人都死了,过去的事情便不再计较了罢。
霍铃七用剑柄猛地推开大门,寂静的堂屋中还没来得及挂上白幡,点上蜡烛。只中央摆着一只孤零零的棺材,任谁也看不出这是灵堂。
将所有夜色都隔绝在外,那些声音也终于渐远。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大义凛然时说的话,
“江湖人,生死由天,就该一卷草席,马革裹尸。由天地来,由天地去!”
师兄临死前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所以他才那么不甘心,那么留恋地望着天空。
他的魂魄要去天地!
霍铃七快步走上前,放下手中咲命,一掌摁在了棺木上。
她要带师兄的魂魄去往天地。
余光落在正对着棺木的刀架上,原本端放着喋血刀的位置却是空空如也。
霍铃七愣了一下,同时手下的棺木也传来阵阵的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