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铃七摇摇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意识到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正堂十八廊柱之前,距离齐云门的山门不过百步。
“你是谁?”碧蚁举着剑,心里却想该不会是五峰山的人卷土重来。
霍铃七夺过她手中的剑,抬手不由分说刺了过去,剑顺畅地没入来着胸膛带出一串血珠。她又利落侧手,坚硬的剑柄撞向另外一边的突然袭击。
碧蚁当然不会呆呆看着这一切,立马吹响口哨,让所有手脚能动的齐云门弟子迅速赶来正堂十八廊柱这里。
霍铃七敏觉地感觉出来这些人不是五峰山的人,而是另一队人马,也与五峰山的目的并不相同。
她抬起手中断剑,抵上其中一人的脖颈,道:“谁派你来的?”
锋利地剑刃恰好圈住命脉,甚至可以看见锋利之下,蓬勃的生命跳动。
没等后者回话,一只羽箭从远处射来,没入他后脑,就这样戳在霍铃七眼前。
死了。
碧蚁抬眼,不知何时正堂前的那处空地上站了三五人马,黑衣铁面,背靠着雾气蒙蒙的山门与梧桐。
其中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神色晦暗不明。
“传闻前虞余孽尚存山中,隐姓埋名,以剑骨蓄势徐徐图之。我等奉天子之命,特来扫清余孽,取剑骨。”
有人厉声道。
霍铃七咬牙:“胡说八道,你们到底是谁,难道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她一夜未睡,顶着一双愤愤的眼睛萎靡颓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人答道。
“放你爹的屁,”霍铃七举着断剑就要往前刺去,“将我师兄还来,我便考虑留下你一个全尸。”
她方走了几步,却听一人喝道:“住手!”
那声音,她不能再熟悉,此时此刻应该在数里之外的林中相待的人,就在齐云山门前,高头大马上吗?
霍铃七恨自己的双眼还未好全,看不清眼前的人。
霍铃七看不清可碧蚁能看清,最中间的人锦衣黑氅,神色肃穆而静默,看着她们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物什。
此刻他的俊秀不是锦上添花,反而多了一分危险和寒意。
他们说的前虞余孽和剑骨都是什么意思?又跟展无棱有什么关系?
“霍铃七——”孟璃观抬起眼,此刻原本举世而立的无二侠女就这样在眼前缩成一个小点,陷于四方门框之中。
“是——你——”霍铃七启唇,这两个字几乎是含血而出。
她是带着迟疑的,这反而让孟璃观沉默几瞬。
身下那匹高马发出呼噜噜的声响,他的心欲平静而风波不止,良久他笑言:“抱歉,我等不了了。”
也许是风雪太大,路程太远,原本说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了。
“天子脚下,肃清不安之事,江湖人亦没有免出的特权。”他牵了牵麻绳,偏移开目光。
他的心,是比冰雪还要冷硬的无情无感之物。
霍铃七咬破了唇瓣,步步走上前:“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胡乱揉着眼睛,想要将人看得更清楚些,只是无论怎么擦眼,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欲慌不择言,欲破口大骂,最终却被哽住。
“你不是他。”霍铃七道。
她将孟璃观和眼前这个人狠狠割开,那个只会听从自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孟璃观,不是眼前这个虚伪做派的骗子。
剑身在地上磨过,霍铃七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一年了,你倒是个顶顶好的戏子。”
“谢过霍女侠的夸赞,昔日太仙相救,确是我一手促成。定风数月,伽兰奇遇,我与你同心同行,此番旅程定不会忘。”孟璃观笑,氅衣的绒毛经风摇晃,几番遮住紧咬的下颌,“只可惜我更想要的东西,还是在这里。”
霍铃七不想回忆那些缠绵的过往,越想只会越证明自己的愚蠢。
碧蚁能感觉到霍铃七抓住自己的手越来越紧,快抠破她的掌心。
“骗子,我要将你扒皮抽筋,分尸拆骨。”霍铃七咬牙切齿,“将我师兄还来。”
孟璃观看着她紧绷的脸,心绪有一瞬的晃动,他高抬下巴:“骗子也好,任你评说。”
“你心中,还是他最重要——”孟璃观盯着霍铃七一身的素衣钗裙,她一夜没有睡了,还流过泪,她为展无棱流过很多次泪。
眼泪或许不重要,但要看出在谁身上,又是为了谁而流。
“霍铃七,你可想清楚了,杀了我,我和展无棱一起死,整个齐云门也是要为我陪葬的。”他平静道。
霍铃七攥紧了手:“陪葬。我来给你陪葬如何?”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转为她一如既往的痛彻心扉的记恨。
或许师兄说得对,自己真的不适合做齐云门的门主,她是个除了舞刀弄剑之外毫无用处之人。
命运。
师兄口中的命运二字。
将师兄推入深渊之后,也来找她了。
“孟璃观——”霍铃七平静到刻意道,“从今以后,当心你屋顶的每一块瓦片,你入口的每一块吃食,在每一个你想要平静入眠的夜晚,千万睁开你的眼睛。我会留一只棺材等着你。”
“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没有人比她更懂吃一堑长一智,见过的招式,下一次便会有对决之法。
碧蚁扶着她,霍铃七浑身僵冷如冰。她听出说话的人是在威胁门主,拿整个齐云门相胁。
闻言孟璃观愣了一下,直截了当回答:“好。”
他看了一眼霍铃七,抬起手调转马头,风吹起他冰凉的脸,有什么湿湿的,粘连上去,而后轻巧地落下。
“展无棱我带走了,还有喋血咲命。”孟璃观道,“霍女侠,江湖路远,我们——有缘再见。”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