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雨点细密,她对着那方青墙,叩问了许多。
长公主接过孟璃观递来的茶杯,轻抿一口道:“听闻你在查之前的案子?还官拜御史。知子莫如母,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垂礼,你是长公主之子,金尊玉贵,我就是去请皇上,为你封个郡王爷又如何?”
“你可知道,你心中始终记挂着的那个人,他并不是你的父亲。”她蹙眉道。
疾风猎猎,撞在窗棂上,急切又冲动。
孟璃观垂着眸:“所以父亲只是您维护声誉的一枚棋子是吗?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记得幼时是父亲带我读书写字,知世明理,生病时也是父亲请人医病,日夜照料。您可曾,记挂过我?”
他的神情不悲不痛,长公主皱着眉心,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生下这样一个冷硬心肠的儿子。
当初若不是自己怀有身孕,怎么会委屈下嫁给孟氏。
“垂礼,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爱你?”她双手按着孟璃观的肩头,顺着抚摸他的手臂,“你如今怎么都这么大了?在母亲眼里昨日还是个襁褓幼儿呢。这次就别离开金陵了好吗?也别去查那个人的事了,好好留在母亲身边。”
“殿里还留着你的屋子,你小时候爱用的东西,爱吃的点心......”她满脸欣喜地拉着孟璃观的手。
“母亲,我将你的东西系数从兰若寺带回来了。”孟璃观突然出声。
长公主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门口缝隙间那道逐渐收缩的光影上。
孟璃观接着道:“但是您想要的那枚舍利,我带不回金陵——”
他听见长公主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她老了,虽然依旧倨傲金贵,但不免身形佝偻,步履蹒跚。
或许是他心软了,又或许是真的母子连心,孟璃观不由得凝噎起来,对着她的背影端正行礼:“恭送长公主,臣便不送了。”
陆蒙好久才等到孟璃观,只看得那顶华盖离去,他松了口气,小步到墙根底下蹲着。
“你怎么在这儿,没有要事去做吗?”孟璃观轻轻用手中折扇打了一下他的发顶。
陆蒙道:“卑职听闻长公主殿下来了,便擅自做主抛下事物前来,看看公子是否需要帮忙的。”
孟璃观摇摇头:“没什么,不过是例行公事,人生还长总不能一直不见。”
良久他偏过头,微眯了眯眼看向陆蒙:“我的消息,不会是你透露给她的吧。”
陆蒙愣了一下,赶紧举手发誓:“卑职若有半分透露,便死不足惜。”
“罢了,她是公主,总比你我有法子。”孟璃观道。
陆蒙随着他走下石阶,才发现孟璃观身上穿着官服,不见白日那件鹤纹氅衣,便好奇道:“公子你怎么换了衣着。”
孟璃观低头展袖,才想起自己的那件氅衣被丢在了霍铃七屋中。
只是等他回去早已人去楼空。
*
“属下失职,不想那姑娘内力深厚,这么便挣脱锁链跑了。”
孟璃观没说话,挥挥手便让侍卫离开。
他垂眸盯着楼阁下宽广的大街,暮色渐收,深灰的乌云黑沉沉下压着。
地上泛着水光,无数人在那些青色石砖上踩过,唯有一双脚留下了印记。
他心上某处裂了缝,在经年累月需要缝补的时光里,一场雨过后,竟慢慢地愈合。
孟璃观盯着那跳脱的身影,纤细又笔直的腰杆,背后背着刀袋,蹦蹦跳跳张牙舞爪。
她走过每一个贩夫走卒的坛子,留下欣喜的目光。
山高水长相远,金陵故事依旧,她始终是霍铃七。
霍铃七临着地上的积水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催促道:“快些快些,要是被人发现了又是一桩麻烦事。”
她忽然想起来,复问:“薛小堂呢,怎的不见她来,我不是传信去了?”
“她说是有要事离开了。”张鹤的目光落在她腕上,关切道,“霍姑娘,你受伤了?”
挣开那些镣铐虽说是用内力,但难免还是留了些伤痕,霍铃七擦了擦渗出来的血,道:“没事,小伤而已。”
张鹤径直拽过她的手臂,左右观察了一下伤口,“你这样会容易让伤口溃烂,手要是非了,你还要不要拿剑?”
霍铃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赶紧急慌慌道:“你说得对。你是药王谷传人,可得好好给我治治啊。”
她笑得灿烂又殷勤,偏过头去看张鹤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张鹤清洗了伤口,又从衣间取出金疮药,将药粉洒在挫伤上。他取来凉帕裹住,嘱咐:“先暂时清理一下,等回去再上草药。”
霍铃七握拳:“悉听尊便。”
天色渐渐暗了,这回她总算记得金陵还有宵禁,急匆匆便与张鹤钻了回去,只是方才在街上的场景早已被另一人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