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殊异的二人隔着众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大长公主对楚清安点了一下头,很快挪开视线,继续道:“皇帝这桩赐婚来得突然,本宫知道京中多有议论,乃至今日在本宫面前也不加收敛!”
说到这里大长公主面色一凛,一时上午议论轻视过容舒的人皆正襟危坐。
下一刻大长公主却又仿佛未曾气过一般,又挂上和蔼的笑:“诸位莫怪,只因容娘才情出众、性情柔婉,本宫喜欢得不得了,生怕叫人欺负了去。”
若说大长公主上午对容舒的态度只是表明了自己对婚事的认可,现在直言不讳为容舒撑腰,竟像是极其喜欢容舒拿她当自己人了一般。
众人见大长公主语气缓和,按下心中的诧异,开始此起彼伏说着吉利话。
“我们省得,我们省得……”
“大长公主慈爱仁厚,晚辈敬服。”
容舒自己也受宠若惊,她看向大长公主,却先越过大长公主看到了对面男人投来的眼神。
见她望过来,薛展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然后在容舒疑惑的眼神中,随着恭维声端然向大长公主拱手,道:“多谢母亲。”
……
薛展话音落下,原本变得有些吵闹的殿内骤然寂静下来。
不少人倒吸一口气。
今日是怎么了?向来对姜家护短的大长公主忽然对容小姐表现出维护之意不说,就连不近情爱的薛侯都站在容小姐这一边,是他们听错了吗?
楚婉儿更是直接折断了手中的竹筷。
大长公主错信这容氏虚假贤名便算了,怎生连侯爷都对这桩婚事如此上心?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容舒是个什么货色?
楚婉儿恨不能现在就上前,告发容舒和楚清安的奸.情。
她的视线从主位遥相对视的这对主角,转向对面男席的楚清安。那小杂.种的确生得白净,难免能叫柔嘉郡主看上。
他一直仰着头看向主位,楚婉儿又顺着楚清安的视线看回容舒身上……而容舒旁边的柔嘉郡主……视线还真投向了楚清安的方向。
真是好一出大戏。
侯爷端方持重,想必无论皇上赐婚的是谁,他都会依礼制善待于人,对容舒定然也只是如此。如此周全的薛侯,如今被动成了这对野鸳鸯的酸涩情缘的佐料,着实无辜。
楚婉儿怒极反笑,放下筷子,砸了咂嘴。
楚夫人听见这不体面的声音回头瞪了楚婉儿一眼。
与楚婉儿的恼怒不同,就站在大长公主身后的姜笙最为清晰地听到了大长公主的宣言,此时已是神情恍惚、如在梦中。
殿内众人都在忙于慨叹薛、容之婚配,无人将目光落在姜笙身上,可姜笙却仍仿佛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凝视、怜悯和嘲笑。
不同于殿内其他女子,姜笙作为大长公主府半个小姐,一上午都在前院主理丰收宴,唯她对丰收礼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刚进殿看到容舒头上的花簪虽然意外,可是比起猜测姑母偏疼容舒,姜笙原本更相信的是:容舒凭自己的能力拔得了头筹。
她更多感到好奇,姑母忽然分出两份花簪,会不会影响一会抽签献艺时撮合柔嘉郡主与楚大人……
可是谁知姑母会如此高调坚决地维护容舒,侯爷更是如同已经成了容舒的夫君一般替她感谢姑母,她人还站在原地,眼前却似乎天旋地转。
他二人名正言顺,宛若一对璧人。
姜笙眼眶酸涩,竭力让自己不要在满京权贵面前失了体面。
旁人顾不上对姜笙指指点点,反倒是大长公主很快注意到姜笙的情绪,不动声色地伸手拍了拍姜笙冰凉的手背、对她点了点头。
如往日一般肯定、慈爱。
可是这位尊崇的女子,半刻前还如此突然又狠心地剥夺了她的念想,这算什么呢……姜笙对大长公主突然的态度转变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维持着表面的恬静恭顺。
哪怕是这样,她也不敢忤逆大长公主半分。
她带着家中父母的重望、姊妹的艳羡来到京城,在大长公主府步步小心、承欢膝下,她以为凭借姑母对自己的疼爱和倚重,别说是侧夫人,侯夫人都做得。
她的亲事从十六岁拖到十八岁,终于等来秘密回京的薛展,他已有婚配,他不待见她。无妨,既然侯爷非有情人,她就调整心态放低期待,至少她有姑母撑腰,可现在她似乎连这一条退路也没有了。
原来她根本没有底牌。
姜笙木讷地随着大长公主的手势,从侍女手中接过盲盒放到桌上,听见大长公主朗声道:“大长公主府今年逢喜事,今日恰逢贤才皆临、闺秀毕至,本宫有意将此良缘传递下去,不若今日的献艺便成双抽取,诸位意下如何?”
这是大长公主的场子,众人没什么不答应的,只是……很快有妇人笑道:“殿下有成全良缘之意是好,只是若是‘我们’抽到了对面的青年才俊,可如何是好啊?”
丰收节本是女子主场,女席这边夫人、小姐、幼童什么年纪的都有,而男席多是未婚青年,往年在场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抽到献艺的。
大家皆理解妇人重音读的“我们”是指已成婚的夫人们,殿内发出阵阵笑声。
大长公主也被逗笑,“你呀,问得好!本宫自是早有准备,这盲盒内的签子只预备了在室之女,今年算是放你们一马了。”
妇人配合地捂着心口做出松了一口气的动作,连连谢恩,又引得全场哄笑。
“自然,本宫绝不强人所难,若有缘无分,也可拒绝,只是却要饮酒三杯。”
姜笙楞楞看着大长公主戴满金玉发饰的脑后,两两抽取,这与大长公主与睿王妃先前叮嘱的章程……不一样了。原本是打算内定抽到柔嘉郡主抚琴一曲,随后再抽到楚大人赋诗。
也是,如今容舒与郡主双双夺魁,容舒又与楚大人订过亲,再叫楚大人对佩魁首赋诗似乎不妥,指定楚大人对郡主做些什么又会突兀。
所以姑母临时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