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筒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一圈人松松地围坐着，姿态各异，有的微微侧身，有的靠着手肘。

他们大部分面孔都藏在背光的阴影里，像戴了半副黑色的面具。

看不清眼睛，看不清鼻子，只能看到下巴，还有下巴上面张张合合的嘴。

每一张嘴都在动，说着，笑着。嘴角向上咧开，

一股寒意钻进衣服里，贴着皮肤游走。

我明明看见一群人在开开心心地野餐，却听不到他们发出的任何声音。

我边看，边对身旁僵住的老兰说，“兰叔，去把他们叫醒。”

老兰好像还没回过神，“叫、叫醒？”

这时，我附近的单篷，拉链被拉开了，是卫诺。

她钻出来，站在我旁边，我立刻把单筒塞到她手里，指了指那个方向，我自己只用肉眼去看。

没了望远镜的拉近，远处的景象顿时坍缩成模糊的一团。

火还在跳，幽幽地亮着。可这颜色看在我眼里，毫无暖意，像半夜飘荡的鬼火，冷冷的。

老兰这时魂魄归位，忙不迭转身，扑到秦安和张美苓的帐篷前，急促地拍打着帐篷布，“醒醒，快醒醒。”

秦安先钻出来，睡眼惺忪，但看到我们凝重的脸色和远处的火光，瞬间就清醒了。

“怎么了？”秦安问。

我指了指火光的方向，“我们守夜，正聊着，突然就亮了。”

一直和我面对面坐着、从头到尾目睹了火光怎么凭空出现的老兰赶紧作保，“是，是突然亮的。我正讲着以前的事，眼角一瞟，一下子就亮了。火，还有人，就好像他们早就在那坐着，只是我们一直没看见。”

秦安听了，看着火光，自己也从随身的小腰包里摸出另一个备用的单筒望远镜，脸色严肃地观察，看了一会儿后惊疑不定地说，“看到了，人还真不少，围成了一圈，好像在说话，笑……在分东西吃？”

老兰听着她的描述，嘀咕说，“阿弥陀佛，这怎么跟我刚才讲的周茂林当年碰到的事那么像啊……也是晚上，也是篝火，也是围着一圈人说说笑笑……”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由看向张美苓，这一看，我几乎惊跳起来。

她的脑袋分明朝着前方，左眼的眼珠却斜斜地拧到了眼角，就那么僵僵地、死死地偷瞄我，嘴角同时慢慢向上提起，一点，一点，拉扯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弧度。

就像在偷窥一样。

这突然的一下，就算我胆子再大，也把我吓得心脏骤缩了，我朝身边的卫诺靠去，抓住了她的衣服。

卫诺正举着望远镜全神贯注地观察对面，被我突然一抓，空着的那只手盖在我抓着她衣服的手上捏了捏。

被她这么一捏，我心里的底气又勉强多了一点，我问张美苓，“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张美苓没回答，只是笑着，好像听不懂我的话。

我心里发毛，但话已出口，干脆顺着往下诈她，我指了指远处的火光，故意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我感觉那堆人里，好像有一两个看着跟你有点像。”

其实我根本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具体长相，这话纯属胡诌。

但张瑛苓是她姐姐，当年又在队伍里。而如果真如秦安猜测，当年不止一个张美苓，那出现一个甚至两个张美苓，也不是不可能。

可张美苓对我这句话毫无反应，这太不正常了。

任何人听到别人说一群诡异出现的人里有人像自己，总会有点反应吧？惊疑，否认，好奇，哪怕是被冒犯的恼怒。

旁边的秦安、老兰，和一直观察对面的卫诺，也察觉到了我这边诡异的气氛。

秦安从望远镜上移开视线，瞥了张美苓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老兰也疑惑地看过来。

秦安一巴掌拍在张美苓的肩膀上。

“啪。”

张美苓浑身一抖，僵硬的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她眨了眨眼，脸上恢复了些许活人的表情，眼神里的空洞也散了，她问秦安，语气有点冲，“干嘛？”

秦安没理她，只是看着我。

我重复了一遍问题，“我说，那边好像有人跟你长得有点像。”

张美苓顺着我指的方向瞟了一眼远处的火光，很快收回视线，嘴角撇了撇，“啊？跟我像？你看错了吧，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是大众脸，扔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她现在正常了，但我觉得刚才她那样，绝对有问题，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既然恢复了伪装，现在逼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时，卫诺边用着望远镜，边伸手指了指我们身边的火，说，“灭了。”

“灭了？”老兰第一个反对，“这黑灯瞎火的，灭了火，咱们可就真啥也看不见了，万一有点啥动静……”

“灭了。”

我没犹豫，赶紧把火给灭了，又用脚拨弄周围的沙土，去掩埋还有火星的木炭。

老兰见状，张了张嘴，看看卫诺，又看看远处的火，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也过来帮忙。

很快，我们这边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也消失了。

黑暗瞬间淹没了我们，只有远处的火光，依然在四五十米外幽幽地亮着，成为了唯一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