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热闹仿佛云雾般消散,屋中唯余寂静森严,她以手触额,恭谨至极,眼见众多蹬着黑色皂靴的脚快速掠过,随后视线中飘荡过一片如烟如云的锦绣衣袍,那衣袍如天边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再然后,便是周老太君恭请殿下安康,自言受宠若惊,感佩不已。
一道含着笑意,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老夫人不必多礼。”
这声音离得极远,又好似落在耳旁。
江芙心口空了一拍,突然扑扑直跳起来。
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促使着她抬头看看,但太子不发活,擅自起身是不敬,便强自按耐住心头不安,一动不动。
定安伯随后又说了几句旁的,江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专心捕捉着太子的声音,但太子之后却久久未语,屋内陷入莫名的死寂。
大殿之中,萧隐含笑望着定安伯,似乎很是愉悦,心头却已厌烦到了极点。
定安伯方才说的是:“恭请殿下安,小儿魏延年虽人在丹逻,但遥闻殿下莅临府上,喜不自胜,特传信而来,托臣代他请安。”
魏延年此去丹逻快有两月,定安伯此言,分明是替他儿子求情,想让萧隐开个恩旨,让他快些回来。
萧隐嘴角笑意更深,却半晌不语,旁人见状,忙上前道:“今日祖母寿宴,二叔高兴,多喝了几杯,失态了。”
周老太君握紧手里的拐杖,也笑道:“犬子愚钝,他的话,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萧隐微笑道:“定安伯乃朝廷重臣,老夫人言重了。”
周老太君哪里听不出这是敷衍,尴尬道:“是,是……”说着冷冷刮了定安伯一眼。
萧隐缓步至主位上座,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场内诸人,拿起一旁的茶盏,道:“都起来吧。”
众人恭敬起身,歌舞再起。江芙指尖发抖,后颈不知何时已出了一层细汗,抬起水意弥漫的双眸,朝上望去。
太像了。
太子声因低沉缓慢,如古琴悦耳,恰似她这段时间,最常听见的一个声音。
江芙缓缓直起身,想看清那人,可隔着歌舞乐姬,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太子的面容始终被遮挡在衣香鬓影之后,看不真切。
许久——
歌舞散尽,众人退场。
周老太君笑如菊花,将手边清丽的女郎推上前道:“这是老身的孙女,平日里最是孝顺懂事,清雪——”
魏清雪粉面含羞,娇怯得不敢抬头,莲步轻移,款款而行,至萧隐身前,柔声细气道:“见过殿下。”
众目睽睽之下,萧隐目光缓缓,自她美丽的面容上扫过,片刻后道:“魏娘子请起。”
周老太君面上笑意更甚,场上诸人亦知晓此女不日便要嫁入东宫,见了这等情形,纷纷抚掌称叹,贺太子喜得佳人。
一片道贺声中,萧隐轻晃杯中酒液,但笑不语。
眼前女郎千娇百媚,不日东宫选妃,娇妻美妾,一同入怀,他却在想,他与江芙成婚那日,是否也会如此?
人声鼎沸,高朋满座,众人贺他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样想着,他嘴角的笑容愈发期待,满意。
魏清雪不知前事,见太子如此,只当他是十分中意自己,在祖母鼓励的目光下,缓缓踏出一步,道:“殿下,小女来为您斟酒。”
萧隐没有阻止,含笑的眉眼在华章丽服下愈发俊朗,仿佛有情,魏清雪心头怦然不已,低头倒了酒,正欲再说两句,萧隐却已用折扇拨开了她的手。
她抬头,怯怯看向太子,如凡人瞻仰神邸,而神邸虽含情带笑,眼底却无众生,缓缓道:“六娘子,你可以回去了。”
魏清雪脸一红,急急退场,萧隐收回视线,放眼厅堂,见其下美酒佳肴,觥筹交错,为自己方才那番关于婚宴的想象而热血沸腾,畅怀不已。
他悠然饮罢一杯美酒,忽觉似有一道目光在隐隐窥视自己,立刻十分敏锐地看了回去。
那是堂厅末席的一处小座,此刻已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