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比预想中更为狭仄,统共不过三十平见方,形制却规整得近乎刻意——仿着阳世宅院的格局来建的:正对盗洞的是主室,左右各有一间狭窄耳室,后方似乎还连着一个更小的后室。
他们跳下来的位置,正在右耳室之内。
主室中央,不见常见的石砌墓床,反而地面向下凹陷,掘出一个浅坑。
一具棺椁静静地卧在坑中。
棺体黑沉,木质难辨,表面涂着厚厚的暗漆,灯光扫过时,那漆色竟不反光,只幽幽地吸着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股不祥的死寂。
半截棺身露出坑沿,宛如一个半埋在土里的沉默巨匣。
这竟是个罕见的“墓中墓”格局。
灯光逡巡过主室角落,几具扭曲的骸骨蜷缩在阴影里,白骨森然。头骨上大多有着明显的凹陷或裂痕,边缘不规整,一望便知是钝器猛击所致。
殉葬者。
方晦心中冷嗤,什么仙门正道,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与邪魔外道何异?不过是披着层光鲜皮子罢了。
“老卫,”顺子举着灯,在逼仄的主室里转了小半圈,脸上露出压不住的失望与怀疑,嗓门在密闭空间里嗡嗡回荡,“你怕不是寻错地界了吧?尤家好歹是风光过的仙门,他家老祖宗的坟,就……就这般寒酸?连咱村东头李地主家的坟头都不如!”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老六一记结实的巴掌,啪的一声脆响。
“瓜皮!你懂个锤子!”老六骂骂咧咧,眼底却闪着警惕的光,不断扫视四周昏暗的角落,“仙门!人家那是仙门!弄点障眼法、迷魂阵不是信手拈来?还能明晃晃告诉你‘宝贝在此,速来取之’?动动你的榆木脑袋!”
卫华没理会两人的争执。他举灯的手极稳,基本纹丝不动,目光却一寸寸刮过墓砖的纹理、阴影的轮廓,不放过任何异样。
闻言,他沙哑开口,声音在墓室四壁碰撞出低沉的回响:“老六说得在理。仙家手段,岂是凡胎肉眼能轻易勘破。越是看似平常无奇,越可能内藏乾坤。都警醒些,仔细搜。”
众人闻言,只得按下心头那点浮动的不安与嘀咕,分头探查。
两间耳室很快被翻检完毕。里头堆着的,多是些粗陶罐、瓦盆、早已朽烂成渣辨不出形制的木器,尘灰积了厚厚一层,毫无价值。
后室更显狭小,仅容四具相对完整的马骨倒伏于地,旁边散落着些锈蚀严重,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铁甲片与兵器残骸。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没有预想中的奇珍异宝,没有琳琅满目的陪葬品,甚至没有片语墓志或一幅像样的壁画。
整个墓室,简洁、朴素到近乎简陋,与“仙门先祖”四字该有的气象,相差何止云泥。
临行前被强行压下的紧张,此刻渐渐被一种更为沉重,掺杂着隐隐不安的失望所取代。
顺子攥着灯杆的手心有些黏腻,说不清是汗,还是墓里特有的阴潮。
就连一向莽横的王铁山,也忍不住低声嘟囔:“娘的,白费老子一番力气……”
卫华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只眉头锁痕更深,如刀刻斧凿。他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截粗短的蜡烛,走到主室东南角——那是他们下来的方位,亦属生门。
他蹲下身,将蜡烛仔细置于平坦砖面,以火折引燃。
烛火初时跳跃不定,在凝滞的墓室空气里挣扎片刻,终于稳住,晕开一团昏黄暖光,勉强驱开身周一小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卫华起身,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沉沉扫过众人,“灯灭不摸金,烛熄人即退。眼下——”
他转身,面朝主室中央那具半埋坑中的黑沉棺椁,声音在死寂的墓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凝重:
“有没有‘鱼’,全看这一竿了。”
棺椁横陈于浅坑,通体似以红木为底,髹以厚黑漆。漆面在昏聩灯光下泛着幽暗吸光的色泽,仿佛能吞噬光线。
其上以金漆描绘着繁复纹饰,线条扭曲盘绕,似兽非兽,似符非符,颜色艳得突兀,造型更是古怪离奇,与传闻中仙门清雅高华的做派迥异。
卫华探手,指腹缓缓抚过棺板。
木质厚重坚实,漆面冰凉刺骨,那股寒意顺着指尖倏地钻进血脉,激得他心头莫名一凛。
他眉头愈紧。这规制,莫说仙家气象,便是比起凡间一些显赫的世家大墓,也显得……过于“实在”,甚至粗钝了。
仙门葬仪,素来讲究肉身不坏、魂魄归天,多用癸水沉香椁、寒冰玉为床,岂会如凡人一般,拘泥于这般笨重木棺之中?
“动手。”他不再犹疑,低喝出声。
顺子、老六应声上前,将铁铲锋刃楔入棺盖与棺身的缝隙,发力撬动。
棺钉咬合极紧,初次发力,纹丝未动。两人对视一眼,腮帮绷紧,脚蹬坑沿,腰背同时再度发力,狠劲一撬——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撕裂墓室死寂,缝隙却只扩开细微一线。
“废物,闪开!”王铁山早已不耐,啐了一口,抽出那柄厚重的鬼头刀,不由分说将刀背卡入缝隙,全身虬结肌肉贲张,暴喝一声:“给老子开——!”
“咔嚓!嘣!”
几声闷响,数枚粗长棺钉竟被硬生生崩飞,擦着众人耳际钉入身后砖墙,尾音嗡嗡震颤。
棺盖随之松动。
卫华等人趁机齐齐发力,厚重棺板在刺耳绵长的“嘎吱”声中缓缓移位。
墓室异常干燥,灰尘积蓄了不知多少年月。棺盖移开的刹那,犹如掀翻了一个尘封的灰瓮,大蓬灰白尘埃轰然腾起,扑面漫卷。
几人虽及时以袖掩面,仍被呛得咳声连连,泪水模糊。
王铁山却浑不管这些,见棺盖已开,莽性彻底上来,双臂肌肉鼓胀如铁,低吼着猛力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