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脚步忽然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转向王铁山,冷峭道:“我忽然想起一事。你下来时,身边不是还跟着个年轻后生么?怎么,眼下不见了踪影——”
她刻意顿了顿,视线在王铁山骤然绷紧的脸上停了停,才慢悠悠续道,“莫不是……见着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便觉得累赘,索性舍了?”
此话犹如一颗冰锥掷入水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寒意。
周遭空气霎时凝滞。
顺子与老六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卫华唇线紧抿,张修士虽未回头,握着绳尾的指节却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
王铁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眼底迅速积聚起被冒犯和更深沉痛楚混杂的怒火。
他猛地瞪向方晦,脖颈上青筋微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的低吼:“你放屁!根子他……他是为了护着我,才……”
后面的话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撇开脸,呼吸粗重。再转回来时,眼圈已隐隐发红,怒意更盛,却也掺杂了难以掩饰的悲愤,“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有那等‘好运气’,有‘高人’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回来?!”
这话直刺方才众人心头未散的疑云,气氛更显紧绷而微妙。
卫华见势不妙,立即侧身半步,隔在两人视线之间,声音沉稳地截断了话头:“好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根子的事,等出去了自有分说。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离开这鬼地方。都少说两句,保存体力。”
他目光先看向王铁山,含着警示与安抚;再转向方晦时,则多了一丝复杂与提醒——此刻内讧,绝非明智。
方晦对上卫华的视线,静默片刻,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意缓缓收敛。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不再看王铁山,只小声嘟囔,似自语又似抱怨:“紧张个什么劲,问问而已。”
王铁山却心有余悸,四顾这被桃树填满却又空荡得诡异的三层,总觉得那馥郁花香里都渗着阴气,忍不住焦声催促:“人都齐了,这鬼地方邪性,赶紧找路出去才是正经!”
方晦并不理会他的催促,只对那棵华盖亭亭的巨树端详良久,眸色沉静。终于,她确认这便是此行终极所求之物。她抬手,褪下腕间那枚看似朴拙的木镯,朝着桃树方向轻轻一抛。
木镯脱手,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圆环,稳稳悬套于桃树主干之上。
金光骤亮,明灭闪烁,如同呼吸。
整棵桃树随之剧烈震颤,枝叶哗啦狂响,如泣如诉。枝头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有的整朵脱离,簌簌坠下;有的则在坠落过程中花瓣猛然舒展,于半空中绚烂盛开,完成了一生中最为短暂华丽的绽放。
方晦伸手,恰好接住一朵将开未开便已离枝的桃花,置于指尖轻轻一捻。
粉润的汁液立时渗出,一股清冽到极致的异香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肺腑。
那一瞬间,仿佛连骨髓里积压的疲惫与心头缠绕的惊悸都被涤荡少许,带来片刻虚妄的安宁。
——仙桃。
这便是她赌上性命深入此地的目标。
末世求生,煎熬甚于死。
不知何时起,一种名为“梦烬”的奇香悄然流传。吸食者可沉入一场尽遂己愿、栩栩如生的幻梦,暂忘人间苦楚。
然“梦烬”实乃裹蜜鸩毒,中毒者先是鼻血长流难止,继而心脏处会缓慢“生长”出一株邪异的骨质小树。
待此“骨树”重量超过宿主本身,便是魂魄溃散、永堕虚无之时。
传闻,唯有早已覆灭的仙门尤家,其先祖墓中陪葬着一粒来自仙界的“仙桃”种子。
取其花,佐以秘药,制成线香,方能化解“梦烬”之毒。只是,须在“骨树”未破心萌芽之前使用,方可连根拔除;若已发芽,便只能压制,另寻他法根除。
金光渐敛,众人眼前那株参天桃树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木镯缩回原本大小,飞回方晦掌心。
她神色平淡地将它套回腕上,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开口道:“东西拿到了。任务完成,找路出去吧。”
王铁山偷觑她好几眼,终究没忍住:“你……你冒险进来,就为了这棵树?”
方晦瞥他一眼:“不然呢?为了这墓里的金银陪葬?”
“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能解‘梦烬’毒的……仙桃?”王铁山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顺子更是眼睛发直,盯着方晦腕间木镯,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方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来你倒也不是全然不动脑子。”
旁边的顺子和老六闻言,不由哈哈干笑两声。
王铁山脸色涨红,哼了一声,梗着脖子别过脸去,心底默念好男不与女斗。
“收好了。”张修士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情绪。
方晦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眼皮都未抬,一副懒得搭理的姿态。
张修士轻哼一声,并不计较,只将手中绳尾忽地一扯——
方晦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她稳住身形,盯着前方那袭挺直疏淡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终是默默抬步,跟了上去。
腕上绳结粗糙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狗道人。她在心底又冷冷重复了一遍。
且等着。
“诶?老卫,你快瞅瞅,这地上露出来的一小角黑黢黢的是个啥?差点跘我一跤!”顺子忽地蹲下身,用短刀柄拨开浮土,指着泥地里隐约浮现的一抹暗沉边角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