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住张修士后颈软皮的素白玉手,五指只是轻轻向内一拢。
张修士所化黑猫,连同他那方复不久,未及稳固的妖身与妖魂,便如一枚被捏溃的浆果,瞬爆为一团混杂着脏腑碎片与骨渣的稠腻血雾。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更多的痛苦,意识便随着躯壳的崩解,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淅沥温热血水与细碎组织,自女子白玉指隙间滴落,于其足畔积成一洼污浊猩红。
女子微蹙黛眉,似嫌此污秽。松手任残存数缕黑毛飘零,指尖随意掐诀,清光流转,掌上袖口所染血污尽化虚无,复归洁净。
她垂目瞥了瞥纤尘不沾的绣鞋,继而移步,踏过地上那滩血污,踏过廊间自各厢房漫溢而出的粘稠猩红,步态轻盈,姿仪优雅,浑似非行于修罗屠场,而是漫步于春桃盛放的芳园。
女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循旋梯,不疾不徐,迤逦而下。
所过之处,残灯俱黯,阴影愈浓。
……
小雨瑟缩床底,惊怖交煎之下,竟不知何时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几时,陡然一个激灵惊醒,慌忙从床下爬出,唯恐误了鸡鸣,错过离市之机。
甫推门扉,眼前景象却令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只见廊间尽是血污横流,腥气扑面如实质般缠裹上来,堵得人呼吸艰难。
昨夜尚是笙歌曼舞之地,一夜之间,竟成了人间炼狱!
小雨胃里一阵翻涌,扶住廊柱便剧烈作呕,吐无可吐,只余酸苦黄水灼烧喉咙。
待喘息稍定,他强撑战栗双腿,踉跄下楼。
一路所见,尸骸零落,人或妖皆倒伏于地,血污浸透了华美的地毯与光洁的楼板,有些甚至已微微凝结,呈现暗沉的褐红色。
至此,他哪还不明白?
这富丽堂皇的无更楼,一夜之间,已成死寂绝地。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到底是何等恐怖手段,能于此鬼市中枢之地,悄无声息屠尽楼中众生?
若说人修遭难尚可揣测一二,末世之中,真正有道行的修士要么凋零,要么聚集在云梦大陆;可那些妖修……俱非俗类,各有保命遁逃之能,怎会连一丝逃遁反抗的痕迹都无,尽数毙命于此?
这无声的屠杀,比任何激烈的战斗场景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一扇扇紧闭的门扉从眼前掠过,小雨不敢伸手去推看,既盼着能得见一个活人,问明究竟,又惧怕推开门后,正撞见那屠楼的元凶。
猝不及防间,他竟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入一洼半凝的血泊之中,腥冷粘腻瞬间浸透衣衫。
不!不能死在这里!
思及家中姐姐,小雨归乡之念炽盛如焚,纵是死,他也不肯毙命于此等污秽诡谲之地!纵使爬,他也要爬出这鬼市!
一股倔强的求生欲,压过了恐惧。
及至大厅,小雨已浑身浴血,形如鬼魅。出口在望,他喘一口气,正欲竭力向前——
“哪儿来的扫帚星?倒将这地擦得挺干净。”
一道带笑的嗓音忽在死寂中响起。
小雨浑身一僵,心脏停跳了半拍,当即伏地装死,屏住呼吸,只盼能蒙混过关。
他紧闭双眼,心里疯狂祈祷:别发现我,别发现我……
方晦:“……”
她望着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血污身影,有些无言。这人腿脚不便也就罢了,胆子竟也这般小?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她只得再次开口,语气放得和缓了些:“咳,那位兄弟,莫怕。方才是戏言。我是活人,与你一般,困于此地的活人。”
小雨依旧纹丝不动,仿佛真的成了一具尸体。他不敢信,这尸山血海里,怎会突然冒出个语气轻松的“活人”?定是那元凶的诡计!
方晦轻叹,声调幽幽:“若再不走,便真走不脱了……听,鸡鸣了。”
远处,一声嘹亮鸡啼破空传来,穿透死寂的楼宇。
小雨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向前爬去。
鸡鸣意味着鬼市将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方晦见他姿态狼狈,眼皮微跳,却也无法——放眼望去,这尸横遍野之地,喘气的,似乎真的只剩她和眼前这狼狈爬行的少年了。
“兄弟,莫要独行。”她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带我一道出去罢。”
小雨这才惶然回头。
只见尸骸纵横之处,竟停着一具黑棺,棺上坐着一位撑伞的女子。
楼内撑伞,实属诡异。
他怔忡间,却听那女子淡淡道:“楼中血雨未停,不得已而为之。”
这解释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小雨浑身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地涌上喉咙,他颤声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人……都是你杀的?”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生怕触怒对方,但强烈的恐惧和疑惑让他不得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