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既来之,则安之。麻烦从来不是人带来的,是这世道。你我既在此处,又有这许多人需要庇护,那么这里便不再是‘你的地方’或‘我的地方’,而是我们共同需要守住的地方。”
萧昀看着她清亮的眼眸,胸中那口自兽潮围城以来便一直紧绷着的气,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方晦将那匣定魂香轻轻推到她面前:“当务之急,是眼前事。这香既已成,咱们便立即试一试功效如何。”
萧昀伸手按在木匣上,如释重负般道了一声“好”。
……
济世堂的院中央,一尊青铜香炉静静矗立。炉身斑驳,覆着深浅不一的铜绿,在满院烛火的光亮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自兽潮围城以来,永安城的天色便凝固般沉在黑里,不见星月,不见黎明。
被收留的百姓们瑟缩在院子四周的檐下或角落,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突兀的香炉与方晦、萧昀之间游移。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起伏,脸上是挥之不去的茫然与不安。
方晦手持装定魂香的匣子走向香炉,步伐平稳。她抽出一根香,就着萧昀递来的火折子准备点燃——
“不……不要点!”
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呼乍然响起!
只见一位紧紧搂着幼子的妇人,脸色在青烟尚未腾起时就已剧变,那是一种混合了极端恐惧与深刻厌恶的扭曲表情。
她几乎是本能地捂住了怀中孩子口鼻,自己亦屏住呼吸,踉跄着就要往人群深处挤去,仿佛那即将点燃的不是香,而是择人而噬的毒蛇猛兽,是会将她们母子一同拖入地狱的恶鬼!
这声惊呼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一个离香炉较近、面容憔悴的年轻姑娘,像是被某种深植骨髓的噩梦瞬间攫住,双眼赤红,嘶喊着“那是梦烬!她们也要害我们!”,竟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伸手便要抢夺!
萧昀身形微动,便拦在那姑娘身前,一把扣住她挥舞的手臂。
那姑娘挣扎不脱,绝望与愤怒如火山喷发,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朝着四周惶恐的人群哭喊:“大家别信她们!别让她们点啊!她们和那些贩香的黑心肠一样!是想用‘梦烬’把我们全变成听话的怪物!吸了那东西,人就废了,家就散了!她们救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我们不能吸——”
“梦烬”二字,如同最烈的火油,瞬间引爆了院子里压抑已久的恐慌与猜疑。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有的本就因“梦烬”成瘾,被硬生生中断多日而备受煎熬。
他们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骨节处被抓挠得鲜血淋漓,有些伤口已经溃烂发臭。
此刻一听“梦烬”近在眼前,那深入骨髓的渴求立刻压倒了残存的理智。
他们眼中迸发出骇人的贪婪与疯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管不顾地推开阻拦的人,如同饿鬼扑食般冲向香炉,扑到炉边便伸长脖子,不管那香是否点燃,便贪婪地吸气。
那模样,仿若要将那空气中尚未成型的药气都吸进肺腑,吸进骨髓,吸进那早已被掏空的灵魂里去。
旁人拉扯捶打,他们竟似毫无感觉,只是死死地趴在炉边,像一群不知羞耻的牲畜。
有的则被那姑娘的话语彻底击溃了信任。短暂的安宁假象碎裂,绝望如潮水涌上。
那些刚刚才从恐惧中缓过一口气的脸,瞬间又扭曲起来,比之前更加可怖。
“她们要害我们!”
“既然嫌我们是累赘,当初何必假惺惺救我们!”
“全是骗子!这世道哪有好人!”
哭喊声、怒骂声交织,人群像受惊炸窝的蜂群,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推搡,试图远离那香炉,远离方晦和萧昀,仿佛她们比门外的妖兽更为可怕,更为可憎!
更有甚者,眼中尽是灰败的死气,嘶声道:“横竖是死……被妖兽吃了还能落个痛快,变成‘梦烬’怪物,人不人鬼不鬼,不如现在了断!”
话音未落,竟真有人闷头朝旁边坚实的墙壁狠狠撞去!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疯狂、绝望的情绪如瘟疫般弥漫,眼看就要酿成更大的惨剧——
一股无形的磅礴之力以萧昀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所有正在冲撞、奔逃、厮打、哭喊、甚至埋头猛吸或撞向墙壁的人,动作骤然僵住,如同石化,维持着千姿百态的扭曲姿势,定在了原地。
唯有眼珠尚能惊恐地转动,流露出内心的骇然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