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的高楼闻声回首,目光平静地掠过二人,又转了回去。只是神识悄然延伸得更远了些。
未走多远,忽听侧前方一个年轻汉子压低声音喜呼:“快看那边!好大一片翠竹林。这节气,里头准藏着一窝窝嫩春笋!”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左前方一处缓坡上,绿竹猗猗,修直挺拔,竹叶在微风中飒飒轻响。
那一抹翠色,在这过于浓稠的绿意中显得格外沁人。
方晦凝眸望去,心头却微感异样。那片竹林生得过于齐整茂密,竹与竹之间的间距近乎均匀,倒像是有人特意栽种的一般。
她侧目看向高楼,见他也在打量那片竹林,眉峰微蹙。
高楼神识悄然延伸过去,细细探查片刻——未觉明显妖异或危险气机。但他心中也隐隐觉得不对,只是见张江汀等人跃跃欲试,不便仅凭直觉就否决。
他略作沉吟,点了头:“可。分四五人前去,动作要快,莫要深入。余者随我继续前行,保持警惕。”
张江汀得了准许,立刻看向方晦:“方大夫,您随哪边?”
方晦摇头:“我随高楼前辈往前走走。你们采罢笋子,记着沿路留下显眼标记,早些循迹来寻大队伍。”
张江汀也不强求,点出三人,自往竹林去了。队中另一汉子默默补至队尾,方晦依旧未得“压阵”之职。
剩下的一行人,在高楼的引领下,拨开几乎齐胸的高草,继续向山林更深处探索。
沿途零星见着些荠菜、马齿苋贴着地皮生长,野莓丛也挂着些未熟透的酸涩红果。
可地上除了陈年旧痕,新鲜的兔踪鹿影半分不见,甚至连鸟雀的粪便都稀少得可怜。
整座山林安静得不像是春天,倒像是万物蛰伏的深冬。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奇了怪了,这山里静得也太吓人了。往日好歹能听见些鸟叫,今日该不会运气这般背,连只扑棱的山鸡都撞不上吧?”
旁边另一人没好气地低声驳道:“就您这破锣嗓子,便是有,也早被您吓得跑到十里外去了。少说两句,留神脚下!”
先前那人讪讪一笑,闭了嘴,只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刀柄上已浸了一层湿滑的手汗。
高楼走在最前方,越走,眉峰蹙得越紧。这林中万物疯长之势太过诡异,脚下的腐叶厚得惊人,绵软潮湿,每踏一步都深深陷下,发出细微的“噗嗤”声,仿佛踩在吸饱了水的厚重绒毯上。
那腐叶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有节律地蠕动着。
方晦亦觉周遭绿意浓得瘆人,一股子阴湿的生气扑面而来,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
没有半分寻常山野的清新朗阔,反而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腹腔之中。
她心渐渐悬起,下意识取下后背的伞握在手中。
高楼忽然停下脚步,左掌微抬,示意众人止步。
“前辈?”方晦压低声音问。
高楼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方有东西。”
他的神识刚刚触及到一处异常。那里没有活物的气息,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感知的空洞。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方晦握紧了伞柄,目光越过高楼的背影,投向那片仿佛会呼吸的深绿之中。
千万……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才好。
……
日头渐偏西山,林隙间漏下的碎金不知不觉转为暗沉的赭色。
出乎意料的是,方晦这一行人回首此行,收获竟远超最初的沮丧预期。
野菜山果装了满满几藤筐,猎得的野兔与雉鸡也有十余只。更意外的是,他们竟在一片开阔林地边缘,合力围杀了一头误闯陷阱的壮硕熊罴。
众人虽疲惫不堪,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脸上身上沾满泥污汗渍,但望着这沉甸甸的收获,眼中皆燃起了灼灼的光。
方晦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们将熊罴的四肢捆扎结实,用粗壮的木杠穿过去,准备抬着走。
她听见有人在低声笑,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欢喜;也听见有人在盘算着,这些肉若省着吃,能撑上多少日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看见一群人,因为能活下去而真心实意地高兴。
方晦等人扛抬着沉重的猎物,正待循来路折返,林中忽生异变。
初时不过几缕薄雾自根隙浮起,如轻烟绕树。方晦最先察觉,她余光瞥见脚边一丛蕨草的根部,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渗出来。
不过数息,白茫茫的雾气竟翻涌如潮,似有无形巨口吞吐,将远近林木、天光、人影,尽数吞没。
五步之外已不辨形貌,唯闻彼此压抑的呼吸。
山间惯有的虫啁鸟啼戛然而止。四下死寂,只余足下踩碎腐叶的窸窣,混着雾中透骨侵肌的阴湿。
打头的高楼立时察觉不对。这雾没有寻常瘴气那股腐臭的甜腻,也没有妖雾惯有的腥膻。它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人精心滤过。
他猛地抬手,一声清喝:“莫动!原地结阵,背靠背!这雾邪性,绝非自然生成!”
话落未久,雾中忽传细碎的摩挲声,似有什么东西贴地游来,带着淡淡的腥甜。
队伍中已有人慌了神,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柴刀,手刚触到刀柄,便惊骇地看见前方翻滚的浓白雾障里,闪过几点幽绿,如鬼火般浮在半空,带着冰冷的恶意窥伺。
更有胆气稍逊者,早已两股战战,牙齿磕碰,呆立原地动弹不得,面上血色尽褪。
他们能扛过妖兽围城,能扛过黑秽压境,是因为那时候至少还看得见敌人。
可此刻,四面八方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那恶意却无处不在,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含在了嘴里。
“是瘴雾!还有山精妖物作祟!”高楼眼中寒光爆射。
他掌中铁剑“铮”然一震,凛冽剑气沛然勃发,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弧形气刃横扫而出!
气刃过处,竟将周遭丈许浓雾逼退数尺。
众人这才看清,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藤缠绕四野,藤尖泛着青黑幽光,正悄无声息地自腐叶下钻出,蛇一般缠向众人脚踝。
“小心脚下!”高楼厉声示警。
方晦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反应,指诀疾掐,唇中吐出几个晦涩短促的音节。
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玄黑古伞应声“唰”地旋开,伞面漾开一圈淡金光晕,将众人笼于其中。
几根最先探至的黑藤撞上光晕,竟如遭电击,猛地缩回,藤尖冒出嗤嗤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