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藤被劈得外焦里嫩,藤身上密布的扭曲人脸此刻全换上了痛苦哀戚的表情。
不同的人脸发出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乱作一团——有一张老脸的嘴在哆嗦着告饶,旁边的少年面孔却在尖声惨嚎,再旁边那张妇人脸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饶命——姑娘饶命——”
“要焦了要焦了!娘亲救我——”
“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方晦充耳不闻,胸中那口被颠来倒去、活埋窒息的恶气正需宣泄,劈得酣畅淋漓,噼啪声与焦糊味交织弥漫。
直至掌中那股灼热的胀麻感消退,跃动的电光渐渐黯淡下去,那几根粗壮的怪藤瘫软在地,藤蔓与树身上焦黑处处,青烟直冒,再也发不出先前那恼人的嘈杂声响,她才喘着粗气停下手,双手撑在膝上,微微弯腰调息。
抬眼看去,藤身上仍有细密的蓝白色电蛇在焦黑的表皮下游走闪烁,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青烟自一道道深刻的焦痕处袅袅升腾,在墨黑沉重的雨幕中拖出扭曲变幻的轨迹。
——像一株火树银花,在这狂暴的雨夜中诡异绽放,有种残忍而怪诞的艳丽。
方晦冷眼瞧着,忽觉这景象有几分莫名的眼熟。青烟直上……若教不知内情的凡俗之人远远瞧见,怕不是要啧啧称奇,赞一句“祖坟冒青烟,后世必出贵人”罢?
只是这“青烟”冒得实在不是地方,也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方晦?”
林深处,一道男声穿透哗哗雨声,清晰传来。
方晦浑身一震,大喜过望,也顾不得形象狼狈,扬声应道:“我在此处!高楼前辈!”
话音未落,那瘫软在地的怪藤竟猛地一缩,似要溜走。
方晦唇角一勾,眼疾手快,右足踏住一根藤蔓:“想逃?”
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之间,细碎的电光再次开始跳跃、聚集,发出威胁般的“噼啪”轻响。
那怪藤吓得整个藤身都蜷缩起来,几根尚算完好的藤条胡乱舞动着抱住头,瑟瑟发抖:“不逃了不逃了!我、我听话!”
方晦面无表情,只伸出左手,朝它勾了勾手指。
怪藤犹豫了一下,藤尖微微颤动。
方晦右掌雷光“嗤”地一声,猛然炽亮了一瞬。
“这就来!这就来!”怪藤再不敢迟疑,哆哆嗦嗦,极不情愿地,像条受伤的蛇,慢吞吞地朝着方晦脚边“挪”了过来。
“快些。”方晦拽了把藤蔓。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鹞鹰般穿破雨幕,挟着凛冽剑气,轻盈而迅疾地掠至近前,正是高楼。
他甫一落地,气息微促,显然是一路急赶,恰好听见方晦那句带着催促的“快些”,不由面露歉然,拱手道:“对不住,林中地形诡谲,雾气迷障未散,高某来迟了。方大夫……可无恙?”
方晦一怔,看着高楼郑重其事的表情,再瞥一眼脚边那吓得快缩成球的怪藤,尴尬地摆了摆手:“……前辈误会,非是说您。”
高楼“哦”了一声,目光随即扫及方晦身旁那株焦烟袅袅、电光游走不休的怪藤,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背负的铁剑“铿”然一声清鸣,自行弹出半寸,被他反手握住剑柄。
一道凛冽无匹的炽白剑光撕裂雨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那怪藤的躯干位置破空斩落。
方晦张口欲拦,已然不及。
剑芒炽烈如白虹贯月。
幸而那怪藤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皮糙肉厚至极,方才的雷击看似惨烈,实则未伤根本。
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更胜雷击的致命一剑,求生本能爆发,整个藤身猛地向内蜷缩,同时几根较为粗壮的分支藤蔓不要命地向上格挡。
“嗤啦——!”
剑光掠过,并未斩中要害,只削断了最外侧几根用来格挡的枝条,断口处焦黑,瞬间又被雨水打湿。
即便如此,那怪藤已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声音尖锐凄厉,盖过了雨声:“不是说好不伤人了么……又断我几只手……好疼啊……疼死了……”
高楼一剑未竟全功,略感意外。他眉峰紧蹙,目光如电,锁住那兀自抽搐哀鸣的怪藤,沉声问道:“此乃何物?妖气浓而不纯,怨念交织,形态诡谲,高某生平仅见。”
方晦正要答话,忽有所觉,转头望向林间另一侧。
一道矫健身影破雨而出。
萧昀收势落地,青鳞游龙枪斜持身侧,一双锐目已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方晦立于焦藤之旁,浑身泥泞却气息平稳,那怪藤蜷缩在地瑟瑟发抖,高楼仗剑在侧警戒。
她的眉头稍稍舒展,枪尖微垂,并未出手,只沉声问道:“可有受伤?”
方晦摇头,指了指脚边的怪藤,叹道:“我没事。这东西……方才一番‘切磋’,勉强算是收服了。正欲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