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环不是没见过许玉盛,她还记得那个元宵夜字画摊前的男子。她默了默,跟门边的小厮大致了解情况,便让侍从先带许玉盛到厢房安置,且等他醒来再遣走,并让人找来了他之前随身携带的字画,放在他的床边,而至于薛宝钗,涉及太子府和尚书府,她自知该如何处理,思虑再三,如今的春风楼尚不能直接树敌,遂便让人找来了太子府的婢女,将她先带回去。但又怕太子府对这个女子不利,她是这么说的,许公子今日喝醉了,实在没办法带侯姑娘回去,待酒醒了想清了,便亲自去太子府讨了人来便是。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至少保了这位侯姑娘短期内不会有危险。
至于许玉盛,她倒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右相夏家和左相许家向来不和,虽然刚刚已经打听完了许玉盛的底细,也知道许玉盛早就净身出了许家,但毕竟是姓许,在不知道他实际心意前,总怕会给夏家带来什么祸患。所以就想着此人醒来,便赶紧打发了。
东宫中。谢衍听完回来婢女的禀报,喃喃道,这许家二子,都不太容易拿下。
左相大人总归是向着太子的。婢女低声道,而当年那件事,对他们父子影响太大了。
左相这个人,过于死板,只不过这朝局,没了他坐镇,又着实不行。若这小子真的上了榜,你且让左相找个理由先把人接回府上看着。谢衍用手划开手中的册子,翻了一页,正是礼部承报上来的,关于四国盛会的具体事宜。
凤家和楚家吗?谢衍看着册子后面的名单,脑海中突然又浮想起了那个人,自语道,她,也要回到盛京了吧。
婢子以为说的是“他”,拱了拱手,道,是的,八皇子要回京了,殿下可要截杀?
不必,有他回来,盛京才热闹。谢衍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也开始期待起,那个他了。
翌日,许玉盛便是在春风楼的厢房中醒来的,他醒来时尚早,天还没未完全明朗,此时春风楼里大部分人都没有醒来,他从床上起身,脑中还有些许阵痛,看到桌子上自己的行囊,便背了起来,准备往外走,这时,他才看清了昨天向她走来的那个人,这,也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了。
此时外室的桌子旁,薛环撑着脑袋半倚在案上,她的发髻垂落一旁,星眸微闭,呼吸平缓而均匀,她一整夜……是在等他醒来吗?
先不说此前她和另一位女子在书画摊前帮了他,且说昨夜也是她收留了他,不管如何,也得与她作别,想到这里,他也坐到了桌边,等她醒来。
薛环醒来时,就看到这个男子坐在一边对望着等她醒来,她昨日也是想着事情,便在桌上打了个盹,怎料一觉就睡到了早上。她看着许玉盛,此时男子脸上因酒意泛起的红潮已经褪去,露出了那张面目清秀的面容,还有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睛。
你醒了。许玉盛道,我……
你为什么不接受太子的邀约?薛环出口,打断了他的话。在她看来,净身出户可能就是少年时的一意孤行,那如今他都弱冠了,而且既选择了仕途,为何还要跟权势对着干?
他的眸子微深,这也是第一次对陌生人说起这段记忆,道,四年前,新朝初立,朝政内乱,我爹和太子设计谋杀了我最尊敬的师傅,当年皇子太傅,上一任老祭酒。
世人都传这许家次子因少年叛逆不服管教才被净身逐出了左相府,居然背后是为了这件事,薛环陷入了沉思,道,我听过这位老祭酒的事情,当年在朝局上也是光风霁月的存在,几次及时的箴言更是拯救了盛国。
他当年进言,不支持立妃暄之子为太子,而是主张立刚找回来的五皇子为正统。许玉盛继续道,就因为这句话,在皇帝默许下,他也迎来了自己的杀身之祸,一代名士,被诬入狱。
许玉盛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候,他跪着向自己的爹请求放过老师,但那时候左相早已站了太子党,不论他怎么卑躬屈膝,都无法换来自己老师的一纸清白。那一天他没有去看老祭酒的斩刑,而是选择从此离开了这个吃人的左相府。
原来如此。薛环理了理情绪,问,若你入仕,也必会卷入这朝堂之争,你就真的能两边都不沾吗?或者说你继承了老祭酒的遗愿,那么,你可以和你爹对立吗?
许玉盛不置可否道,师傅是师傅,我是我,我悲他的结局,是因为他一生清白,却被诬而死,至于他支持谁,是他的决定,而我的决定是,和师傅一样,不站队,成为真正朝局的基石,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不错,如有用到春风楼的地方,以后也可以过来直接找我。薛环看向他,不由分明眼底多出了几分敬佩,对了,我叫薛环。
我叫许玉盛。许玉盛不好意思道,这次和上次,都感谢薛姑娘出手相助。
无妨,望公子始终记得自己的初愿便好。薛环起身,含着笑意径直离开了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