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红霞压地,远处的厮杀声渐渐止了。
兰宁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回头满腹无言地盯着夏元懿。
夏元懿也在此时垂眸,四目相对,夏元懿目光凛然,兰宁一惊,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好在夏元懿只是看了一眼便抬起头,只听他声音低哑,冷声道:“回京。”他看着夏元朔,“现在。”
夏元朔原本还嬉笑的脸僵住了,他慢慢收了笑,眼角却泛起了一丝薄红:“你让我回京?”
夏元懿没说话,两相对峙中,夏元朔扯起嘴角:“那敢问皇兄,你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吗?”
此话一出,连兰宁都呼吸一滞。夏元朔这是要挑明了吗?她竖起耳朵,心脏砰砰跳,夏元懿会怎么说?
“我不管你为何而来,我只要你现在回去!”夏元懿一向平稳的声音起了波折,尾音略重。
夏元朔一愣,似乎没料到夏元懿会是这个反应,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带着一丝莫名的复杂。
“你以为,这样就算是好兄长了?”
夏元懿没说话。
夏元朔等不到回答,只能调转马头,策马离去。没多久夏元朔的身影便消失在一片苍茫之中。
兰宁思绪飘飘,身后夏元懿却忽然一夹马肚,战马收到指令猛然起跑,兰宁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去,夏元懿不动如山,手握缰绳,策马冲入城门的那一刻,身后城门应声合拢。
他们进入城内,城内还算安稳,只是一些靠近城墙的房屋倾倒,空气中混着一些硝烟味。忽然,身后城门又开,兰宁看到楼兰铮和几个士兵一起抬着伤兵进了城,他左臂一直耷拉着,好像受伤了。
见此情景,兰宁忍不住唤他,只是一个“楼”字刚出口,夏元懿忽然一扬马鞭,马儿嘶叫一声,猛地加快了速度,楼兰铮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夏元懿带着她策马走上了一条山路。
他们在山顶处停下,天边霞光满天,洒落了满目灿烂的橙黄。兰宁察觉到夏元懿呼吸沉沉,她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抱着马脖子滑了下去。
四目相对,兰宁抿唇讪笑,不等她想出寒暄的话来,夏元懿便直接开口,道:“你是奸细?”
兰宁一愣,急忙道:“怎么可能!”
夏元懿不发一言地看着她,霞光灿灿,却也没将他浓黑的眸子照得剔透些,兰宁本来已经想好了理由,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眼睛一酸,道:“阿娘病了。”
闻言,夏元懿眉心微动,他松了缰绳,翻身下马。他站在兰宁身前,见她垂着头不说话,于是轻声道:“两日前传来的消息,姑姑没事。”声音不高,像是安慰她。
兰宁听罢,不知为何一直隐隐压在心里的湿棉絮忽然就蓬松了起来。她拍了拍胸口,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真情实感,但不妨碍她此刻心情不错。
她从山顶望下去,看到城墙上蹲着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心里放心下来,她知道这是夏元懿带来的援军,于是眨巴着眼睛,转移话题:“你来得好快。”
谁知夏元懿却不领情,只见他眉峰一挑:“没公主迅速。”
兰宁笑脸一僵。
“开战的消息刚到,我才接到命令驰援,玉京城却已遍寻不到公主的踪迹了。”
“你倒是跑得快。”
兰宁莫名心虚 ,讪笑一声:“哪有,哪有,咱们也算是一块到的。”
夏元懿看着她,没说话。
兰宁怕他又问出什么自己难回答的问题,急忙找话题道:“那些叛军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此时四处无人,她目光落在夏元懿下巴上,藏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小声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夏元懿微微低头,面露疑惑:“什么?”
兰宁抬眼与他对视,呼吸加深,她缓缓抬手,目光落在他的下巴上:“我说……”
只是不等她说完,陆行忽然策马而至:“殿下,叛军已尽数被擒,等待殿下回去裁决!”
兰宁猛然收了手,夏元懿直腰回头,又低头看了兰宁一眼:“回府。”
兰宁被带了回去。启国与靖国由天河隔开,启国占上游,靖国占下游。镇河堡以河为界,越河设防,城中大多是驻军,军人家属和一些来做生意的行商和游牧民族。
夏元懿住在将军府中,兰宁也随他住了进去,被安排在后院的厢房。
夏元懿将她送来就离开了,院中无人,兰宁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溜达,忽然她目光落在一丛野花上。
兰宁定定看了半晌,突地对着那丛野花惊讶道:“血见愁?!”
这草顾名思义,止血效果特别好,她的医书上有对血见愁的介绍,可此前在玉京城,她一直都没找到卖的,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
还是在砖缝里长出来的!
兰宁蹲在地上稀罕了半天,这个可是野生的,野生的啊!
兰宁将它移了出来,直到天色暗了,都一直忙着侍弄这株植物。
只是等到天黑,除了有小童送了一次饭以外,再没见过第二个人。夏元懿也没来。
倒是给她送的饭居然是她最爱的大肘子,兰宁素了好些天,这下终于吃了顿饱的。
饭后,她偷偷摸到前院,门口两个守卫正在那里推搡。
“你去送吧。”年轻些的守卫道。
“我不去,你去。”另一个拒绝了他。
半晌,他忍不住道:“你又不是没看见方才殿下的样子,怪不得能止小儿夜啼呢,好吓人,今晚怕是要做噩梦了。”
这一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是没听见动静,今天审那些细作,我隔着老远就听见惨叫声了,整整两个时辰,停都没停过,被拖出来的时候,都没人形了!”
年轻的到底还小,一下就被骇住了,这下更加推脱着不愿去送了。
兰宁越听越气,她径直走过去,听到动静两侍卫下了一跳,兰宁却不管他们,她直接伸出手:“拿来。”
“你是谁?这、这是殿下的餐食!”小守卫还不愿给。
“你不愿意送,我送。”
两人到底被兰宁听了闲话,拿住了把柄,且能出现在这,多半不是等闲人物,年长些的使了个眼色,小守卫便不情不愿的将食盒给了她。
“他在哪?”
“那、那边。”
兰宁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发现哪里竟然离她的住处不远,她瞪了那小守卫一眼,提着食盒便走了。
路上兰宁将盖子打开,发现里面全是些荤食,想到夏元懿的喜好,兰宁眼睛转了转,转身回了房。
她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裹里翻出一个小瓶,打开闻了闻,扬唇一笑,又拿了一个,便出了门。
只是走到夏元懿的房外,兰宁犯了难。
该怎么进去?直接进去说自己是送饭的?
她扒在窗户上往里瞅,里面黑黢黢的,一点檀香味顺着窗户的缝隙渗出来,兰宁一下子便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她在门外犹犹豫豫,而房中,夏元懿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看着窗外那个被月光映出的影子,眼底阴翳浓郁。
兰宁在外面转来转去,不停的伸手又收回,还不时改变着手指姿势。
屋顶上,惊风三人看着她转圈,心里着急的同时,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