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愧受皇恩,只求……”
“无妨。”
那人打断他的话,折子与书信皆送回碧玉扳指手边。盖碗清脆响,即为做下定夺。
“朕听太医说,厂臣此去江南,几经生死,身子空耗得厉害。先帝尝教导朕宽仁待下,纵是条狗,也不能累死了。此事,朕许你容后再议。然则——”
哗啦。
折子散落一地,茶盏打翻于前。碎瓷迸溅,割伤卫进的眉梢。他未挪动分毫,听凭血珠淌下,染红宫毯。
“皇叔回朝在即,闻太师身居文臣之首,假使他站错了队,或生出些别的风言风语,”龙袍似笑非笑,“卫卿,届时朕再为你另指一门亲事,定比闻氏,更合你心意。”
黄昏时分,骤雨初歇。
闻鸳出西厂,并未回卫府,而是改道太师府。
闻夫人久不见女儿,拉起闻鸳的手好一番嘘寒问暖。怕惹闻鸳伤心,句句不提卫进,尽说些不打紧的闲话。
闻太师吩咐厨房做了闻鸳爱吃的拌柳芽,着人沏上新得的福鼎白玫,守着母女俩看书。女儿成婚后,难得承欢膝下,夫妻二人都不愿见她为难。
倒是兰姨娘心直口快,论起顾凭阑之事,当即被闻太师岔开,就此搪塞过去。
闻鸳自然看得出,他们对卫进颇有微词,是念及她的颜面,才一忍再忍。
“爹,娘,”闻鸳主动说,“顾二公子身在西厂,女儿相信卫郞不会为难于他。”
闻太师与闻夫人相顾一眼,俱是面有忧色。
“我儿,”闻夫人语重心长,“卫进是什么人,你托人送回来的家书明明白白写着,他戕害亲王,贪污官银,视江南百姓性命如草芥。凭轩那孩子落到他手里,哪儿还有活路。”
闻鸳记起在杭州时,为掩人耳目,她信笔胡诌,列举卫进数桩恶行寄回。眼下家人如何肯信,他愿出面维护顾凭轩。
她无可辩驳,把话引向端王:
“我听阿缨说,端王已知晓朝中变化,想来有王爷为忠勇侯府求情,皇上定会网开一面。”
闻夫人点点头,愁容不散:
“希望如此。”
厢房之中几人叙话,老管家冯二慌慌张张赶来。人尚未站稳,先忙着禀报:
“太师,夫人,卫督主来了!”
闻鸳顾不得同爹娘说一声,第一个提裙跑到院子里。
“卫郞!”
这会儿卫进已入了府门,身后一众暗卫气势如虹,眨眼间吞没太师府的宅院。
家丁侍女纷纷退避,闻鸳也不得不停住脚步,怔怔愣在原处。
四目相对,她本是笑着来见他的。
眼见这一幕,怎还笑得出。
来人轻轻抱她一下,不多停留,把她带到身侧,同闻太师作礼:
“小婿例行公务,请岳父大人借一步说话。”
书房门扉紧闭,西厂的暗卫几乎将太师府翻了个底朝天,连闻缨的闺房也不放过。府上无人敢拦,几个年纪小的丫头吓得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闻太师珍藏的书画墨宝,近年来与各地门生的通信往来皆被搜刮一空。那伙人竟看也不看,生了把火,悉数烧毁。
“狗阉贼!你们欺人太甚!”
闻缨义愤填膺,若非兰姨娘劝说,势要拔剑与他们决个高下。
闻鸳独自来至书房外,雨后新泥吐芬芳,沁人心脾。
偏她身处和煦春光,仍觉神魂难定。
她从未见过卫进这般谨肃焦急。
亦无法可想,顾凭轩与廉王为歌伎动手,竟牵连西厂搜查太师府。
这把争权夺位的火,终究蔓延到了闻家。
倏尔,房门推开。
闻鸳抬起头,视线绕过步出书房的卫进,望向坐在书案后的闻太师。得见闻太师脸色如常,不像受了惊吓,她也稍稍放下心来。
“岳父大人老了,理应颐养天年,旁人的生死,少插手为好。”
闻鸳耳闻卫进冷道。
“阿鸳,回家。”
他说得不容置否,与平日待她的温柔判若两人。闻鸳察觉一丝异样,猜到或许另有隐情,匆匆拜别闻太师,转身随他而去。
及至并肩出了太师府,她方扯住他衣袖,低声问:
“可是局势有变?”
卫进一手揽在她腰间,将她拥入怀中。
“再等等,”他鼻尖埋在她发梢,疲然阖了眼,“答应你的,我不会食言。”
“我不是问这个,”闻鸳轻抚他脊背,语声难掩关切,“皇上可有为难你?”
“无妨,”那人抱她更紧,该是累极了,微乱气息徘徊于她耳际,“只要,阿鸳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