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到场的严纯旖,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充满威压,倒更符合他从前对于能得到国家表彰的企业家的幻想。
对方亲和,谈吐幽默风趣,与她交流堪称如沐春风,甚至让那些平日里叫他头痛不已的董事会成员们,都忍不住在谈话间流露出钦佩的态度。
可正是如此,周昀晋越发确定,对方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对象。
果然,在几个小时的拉锯战中场休息的时间,他在卫生间的盥洗台前与对方“偶遇”。
严纯旖把玩着自己的打火机,那枚小巧的玩意儿周身镶嵌着螺钿,更像个应该呆在首饰盒里的摆件。
周昀晋瞥见了打火机油润的外壳下,似乎也存在一点儿能看清的裂痕,和对它们修补过的痕迹,心里不禁想,这件物件对严纯旖的意义应该十分重要。
莫非是楚衷留下的遗物么?
“来一根么?”严纯旖朝他晃了晃指间,好似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等级差异,不过是像呼唤一个小辈分享。她纤长的手指里夹着一支细烟,看上去像是那些过去广告画片上的模特,带着一种神秘又疏离的魅力。
“谢谢您,我不抽烟。”周昀晋礼貌地拒绝了对方。
轻轻的铿声作响,严纯旖划开了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她吸了一口,见周昀晋还没走,便开口道:“小周总有什么事要和我谈?”
反客为主。周昀晋心里清楚对方的招式,但还是接话道:“为什么嵘信需要和Helvi-X合作?嵘信的体量,未必不能——”未必不能另立门户,又何必看一个外来人的眼色。
严纯旖看着他,眼睛缓慢地眨动,在卫生间这个光线不太充足的地方,她的瞳孔瞧上去更加深邃,眼神像是蛇在注视自己的猎物:“我认为你是个聪明人。”
这句话貌似赞许,实则夹杂了几分无伤大雅的调侃和嘲讽。周昀晋清楚对方的潜台词,无非是对他居然能把小白脸当到这个水准,让外人眼里冷酷无情的孟广思为他铺路到如今这个地步,也算有几分能耐的“赞美”。
若是他还是那个刚回国的毛头小子,此刻大概会因为尴尬全身发热。但他从没有因为要承认这件事感到恼羞成怒,从客观角度来说,这都是事实。
人无法改变事实,自然也无法扭转他人因为事实,产生的诸多个人感想。
“您抬举我了。”如果他真的聪明,大抵不至于要靠把自己绑上鱼钩的方法,来解决当下的危机。许多事的发展,他没有选择,于是只好顺其自然。
“这个合作不是你们英耀吃得下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没有上牌桌的能力,就会变成桌上的一道菜。我想你不是不清楚。”严纯旖直言不讳到,先前的春风化雨荡然无存。
周昀晋却没被对方唬住,他也直截了当地反问:“那合作对嵘信有意义么?在C国,嵘信才是地头蛇,何苦自降身价。但合作对英耀来说是救命稻草,我们不可能放弃。”
严纯旖笑了笑,似乎对他居然敢这么同自己讲话有点意外。她像是开玩笑似的问到:“你清楚代价吗?”
周昀晋瞧出了对方的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大抵在佯装友善地规劝自己。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可Lorenzo想利用他,他怎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清楚。”周昀晋点了点头。
见他的态度不变,严纯旖立即转变了策略。她漂亮的嘴唇里抛出轻蔑的语言,像锋利的刀子往周昀晋身上扎:“你根本不懂企业管理,还妄想自己能够把握得住?小孟不可能无时无刻处理你的需求。”
“您说得对。但这是现在的我能想到的方法。如果您有更好的方法,也望您不吝赐教。”周昀晋却没对对方突然的发难难堪,不过是不卑不亢地应到。
严纯旖吐出烟来,她把烟头按熄在了一旁垃圾桶顶部的白沙里,终于拿出了一点郑重的态度。
“看在小孟的份上,我劝你放弃这个虚无缥缈的机会。你根本不了解Helvi-X,这不是你们的希望。”
“谢谢您,Helvi-X无非是看中了我这个人。”周昀晋用故作轻松的口吻自嘲道,“这点是嵘信给不了他的。况且,饮鸩止渴对英耀也有意义。”
“你从哪儿来的自信?”严纯旖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小孟对你那点‘感情’,足够他为你赴汤蹈火?”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需要外人来品头论足。从孟广思那儿得到答案之后,他不再会因为别人的话语动摇:“我有他要的东西。”周昀晋笃定地讲到,“如果您了解的话。”
“他?”
“您不是知道吗,Lorenzo找上了我。”周昀晋反问道。他想,严纯旖的提问是一种明知故问,但还是客气地讲到,“难道许总没有向您汇报么?”
严纯旖弯了弯嘴角:“你了解多少?”
周昀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手指刻意地在腺体处按压了一下。他确定严纯旖看清了自己的明示:“就合作这件事的缘由,不应该比您少。”
“我讨厌装腔作势的人。”严纯旖冷哼了一声,但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你知道,还敢和他接触?”
“……严总,我别无选择。”周昀晋平静地讲出自己的无奈。他敏感地意识到,严纯旖方才的试探,是为了评估与他合作的可行性——他一无所有,所以唯一值得被评估的,只有他这个人本身。
“我可以给你一条路。看你有没有胆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