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今年的冬天，冷得比往年冬天晚。京城一处别院，老槐树落尽了枯叶，枝桠狰狞地伸展，像在极力地抗拒着严寒。树根处落叶们被冻得梆硬，多数已零碎成泥，看不出原先的姿态。

池塘边，鸭子们似乎都畏惧严寒，下水不过一会儿就又回了岸上，张开翅膀，嘎嘎着奔逃，飞快地远离这里。

谢书义披着狐毛大氅，站在池塘边的亭子里伸手接雪。

这甚至还不算雪，不过雪子，可落在他的掌心就彷如针扎一般，刺进皮肉。手指合拢捻一捻，连点湿意都没了。

“听说京城多了不少美酒，是肇庆王的店里卖的。”谢文景坐在亭内的石凳上，“大哥，你说，咱们去买几坛尝尝如何？”

谢书义头也没抬，道：“不去。”

谢文景咳嗽一声，道：“我当然不好酒，可崔兄喜欢啊。算算日子，再过几个月，我们便有弟弟了，买点儿回去，到时也可当满月酒用。”

谢书义清眸一扫，道：“你确定不是为了常安公主？”

谢文景目光一暗：“哥，公主她，不好酒……”

“她是不好酒，可她心上人的老师好。”谢书义低声道，“她心有所属，纵使已解除婚约，一时怕也无法转变心意，你再像往日一般为她备酒，替她讨好她心上人的恩师，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文景远望池边的槐树，道：“是没有意义啊，可或许，她会开心……”

谢书义凝视着他，认真道：“你想用这法子，入皇上太后的眼么？”

常安公主年愈20，已至桃李年华，她的婚事，是当今圣上和太后最关注的事。谢文景此时讨好常安公主——甚至如此痴心一片，无怨无悔地为她讨好她的心上人，会让皇上和太后断定他是个好归宿。

再加上，他是世家出生，谢氏的小公子。身份太适合了，常安公主虽有皇室血脉，却是从民间认回来的，没受过正经大家闺秀的教养，正常情况下，各大世家还未必愿意自己的子侄娶她。谢文景既有心，皇上太后保管立刻立马上马地将他们二人配成一对，甚至，未必会问常安公主的意思。

谢文景沉默了。

他的确想让李念念开心，可同时，他大哥又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早想过，却不敢多想的事情。

是啊……李念念和赵长明的婚约取消，他为何紧赶慢赶地跑回京都？还不是已经熄灭的心思又有了重燃的希望？

若是，若是皇上太后能把李念念指给他，他保证，会对李念念一生都好！

“勉强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纵使在一起了，又有什么乐趣？”谢书义轻叹一声。

谢文景不由道：“大哥，若有朝一日，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有了能和她在一起的希望，纵使她不愿意，你也不会动心吗？”

“不会。”谢书义轻描淡写地道，语气虽漫不经心，却透出几分斩钉截铁的笃定。

谢文景一怔，道：“可公主已没有她想要的选择了！反正要嫁人，我会比她所有选择都好！”

谢书义望着他，眸中了然，似乎把他整个人都给看透了：“可若我是你，最重要的是她情愿。的确，你是公主最好的选择。可你怎么能认定，她往后不会爱上别人？你只是她如今的最好的选择，却不会是永远。”

谢文景大受震撼，谢书义说的有理，他先前竟从未想过！

谢文景气势一下子颓了下去，无精打采地道：“难道我就没有希望了吗？”当初，他已追在李念念身后许久，可李念念心中只有赵长明，根本就看不见他。

他当然可以继续追着李念念跑，可据他已有的经验，李念念仍不大可能接受他。而皇上和太后，瞧见他钟意李念念，或许就想为他们俩指婚了。

“大哥，如果是你，有人喜欢你，你却不喜欢，那人还强迫你……你会动心吗？”谢文景询问谢书义，几乎带着点儿求救的意味。

谢书义看他一眼，道：“所以，你还是想强娶公主？”

谢文景咬了咬牙，道：“我不会强娶她，只是……若到时皇上下旨，我怕，我怕我也没那个定力拒绝！公主不愿意嫁我，我若婚后对她很好，她是否也会为我动容？”

谢书义摇头道：“若有人强迫我，我自然劝她早日放手，感情强求不得，再者说，若对方真心喜欢我，又怎会强人所难？我不知以常安公主的性格是否会在你们婚后你待她好便为你软化。可若是我，有人强逼我，我绝不会动心！”

“不会动心，不会动心……”谢文景失魂落魄地呢喃了半天，道，“大哥，我明白了。”

谢文景到底还是拉着谢书义去买酒了。

他仍想对李念念好，只不过，若将来皇上为他们俩赐婚，他先禀明皇上，要看李念念心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