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间隙,叶秀雨在习习凉风中叹了口气,周丛这孩子自小就聪慧刻苦,性情温和,让人无比省心,再后来有了周择,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小儿子身上,加上周择惯会讨巧卖乖,嘴甜心活,自然更贴心些。
等长子后来去了军中历练,亲身上过战场后,母子间似乎隔得有些远了,他日常晨昏定省倒是没落下,但说起什么贴心话是万万没有的。但自己并非眼瞎耳聋,长子的心思就算隐秘,再遮遮掩掩,又如何能瞒过身为母亲的自己呢。
周丛换了身清爽的圆领袍踏进厅堂,有婢子奉上清凉饮,看着母亲柔软的目光,周丛安抚一笑,示意自己并没有中暑。
“楚国公府簪缨世家,礼仪相传,养出来的女郎也是知书达理,端庄聪慧,我瞧着王小姐不错,你觉得呢?”叶秀雨吩咐人将庄子上送来的甜杏拿出来,给周丛尝尝味道。
周丛顿了下,放下手里的清凉饮,笑着说道:“母亲,父亲应当同您说过,此次相看只是碍于情面,双方走个过场,不会有什么后续。”
“话虽如此,若两家结成秦晋之好,也是美事一桩。若说是国公府那位王蕴小姐我自然不同意,可这位王晴元小姐是顶顶好的女郎,我瞧着也舒心,何不顺水推舟多熟络熟络呢?”叶秀雨还是温言相劝。
“瞧瞧,这才短短半日不到,母亲就替王小姐说上话了。”周丛笑着暗示周氏偏心眼,又补上了一句,“况且,结亲不仅是两家的事,母亲总得问问我的想法吧。”
叶秀雨收了笑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似是反应过来自己有些严肃,缓了缓语气,“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想法。”
“儿私以为,婚姻大事并非仅仅结两姓之好,也是为儿子寻一终身相伴的妻子。二十加冠,六十花甲,谁能料到中间四十载如何跌宕起伏,如此漫长的时光里,总该容得下儿子的一点私心吧。”周丛压着从胸腔泛起的苦涩和痛意,叹息着恳求着母亲,神色切切。
看着显露脆弱之色的儿子,叶秀雨面露不忍,“我只是担心,你的私心埋得太深,又不肯轻易说出口,久而久之,连你自己都认为那点私心不重要了,如今——”,不忍点破周丛心内的那一点幻想,“你去年送给秋声的生辰礼,有没有告诉过她,是你亲笔所著?你不是一直想要送她一对红宝石发簪,还专门求我留了上好的原石出来,想好送什么样式了吗?”
周丛闻言,朝着母亲虚虚一笑,眸中盛了细碎的水光。
“好孩子,”叶秀雨抬手抚在周丛发上,怜惜道,“你的心思怎么能瞒得过母亲呢?”
“井水冰凉,你想吃哪个指给我,我捞起来给你。”叶秋声伸手自水中划过,池水沁湿了腕间红绳,愈发鲜艳。
三人在观中后山下一处井水池边,观中将井里的水打上来引到一旁池中,放了好些个沁凉的瓜果,浮瓜沉李,色彩纷呈,夏日乐趣,不外如是。
叶秋声弯腰伸手自水池上划过,唐观复只当她想尝尝池中的瓜果,伸手拦下,笑着问她选哪个,不远处,周择坐在石凳上双手抱臂,对着献殷勤的唐观复怒目而视。
轻轻甩去手上沾染的水珠,叶秋声轻笑着道:“我在想,你为何会选在今日邀我来三阳观,又执拗着要我戴上这玉坠子,殿下有何打算,需要我配合演戏,不妨直说,何苦瞒着我呢。”
唐观复伸向池中的手顿住,“怎么会,我能有什么打算,只是恰巧听二公子说,周将军今日与楚国公府的小姐在此相看,有些好奇,就邀你同行,谁知郡主和周夫人也在。”
“是吗?”叶秋声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探池底的瓜果,唐观复看她动作,伸手虚虚揽在她腰间,防止落水,叶秋声没费什么力气,捞了眼前沉在池底的朱李,上来后握在指间来回端详。
“自然,不信你问二公子。”唐观复收回了手,朝身后的周择扬唇一笑。
周择见状狠狠瞪了唐观复一眼,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心里暗骂此人无耻至极。
叶秋声将熟透的紫红李子随手放在唐观复掌中,起身走到周择面前,石凳上落座,问起神枢真人的事,“你之前上天然峰,没发现什么异常吗?”
“据往年接这位国师返京的禁卫所言,运气好也得候上个七八日,运气不好他甚至不露面潜座下童子就将人打发了,猜猜今年我们用了几日?算上来回车程才五日。而且回宫后又很快施展手段使得陛下能安眠整夜,如今圣元真君都得往后稍稍,国师才是陛下第一信重之人。”
“要说异常吧,他修行那处没什么守卫,除了他的道童和本地山下送五谷果蔬的村民可以在晨昏时分进入,其他时间,明令禁止闲人擅闯,他有陛下特许,还真能这么下令。”
“我这不是回来后就待在大营里没抽出身来,正打算趁着这次别院消暑,抽处时间再去天然峰一探究竟。”周择一口气说完,抬眼瞥了眼池边的唐观复,一点没遮掩,阴阳怪气大声道,好教池边的唐观复也听到,“表姐啊,咱们这位殿下,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当心别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唐观复闻言转过头来,抬手朝说话的二人挥了挥手中红李,笑得温良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