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嘈杂的坊市间,周择抬头确认柜坊牌匾无误,无奈摇头,认命地抬腿踏了进去。
将柜坊凭信交给候在茶楼的郭释后,周择饮了一盏茶,才施施然开口:“虽然本公子凭着一双慧眼识破你世外客的身份,但你也不必事事都由我代劳吧。”
原来是七月下旬时,郭释陪同郭夫人外出,为即将成为康王侧妃的郭辰月准备婚宴用品,在东市偶遇了周择。
想到郡公府这些时日上下都忙于郭辰月的出嫁典仪,人多眼杂,自己面庞上的风团也迟迟未褪去,大夫时常上门诊治,郭释便趁机请周择帮忙将目前写完的第二卷存稿送至万卷阁,再将从万卷阁收到的银钱存入柜坊。
周择当时见郭释掀起的帷帽下,风团未褪,红痕明显,一时心软,应了下来,实在没想到这银钱存完,郭释又提起想在京中置座宅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辛苦自己帮她先选着。
郭释神色颇有几分讥讽,毫不避讳地道出郡公府的内情,“二公子大义,我自是清楚此事有些为难了,但我实在无人可托。实不相瞒,辰月出嫁后阖府上下都会盯着安排我相看,就算风团未愈也不耽误成为俎上鱼肉,你想必不了解,郡公府内兄弟姐妹众多,亲缘淡薄,无论是男丁还是女郎,就算盛名在外,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筹码。”
正说着,自嘲一笑:“美玉微瑕,名花折枝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打个折扣,不耽误沽售个好价格的。”
周择凑上前细细看过郭释面上风团,凝脂白玉的肌肤上仍有浅色红痕,笑着开口安慰道:“不算美玉微瑕,你这红痕像,嗯,像是被淘气的狸猫抓挠过,狸奴抓破美人面,一点红痕也动人。”
周择长得俊秀,笑起来很招人,“所以,你要避开府上安排的相看,故意折腾自己倒也没必要。你是因何缘由要避开相看?”
“我无意婚嫁,更愿意离开长安,四处走走,开阔眼界,赏各地风物,记天下轶事。”郭释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心愿,低头看着手中的凭信,脑中全是离开远走的渴望和冲动。
“离开长安,私逃?那这就难办了。”周择点着下巴思索。
“是,叶小姐也这么说,所以退一步,只要有个清净之地能让我安心写稿,不必困于高门大院里,清贫困苦我也认了,这也是我请二公子帮忙寻一处宅院的缘由。”郭释点头解释,起身躬身向周择行礼。
“别别,你先坐,”周择让开郭释行礼的位置,示意她安心坐着,“表姐也知晓你的打算啊,宅子我倒是可以先帮你留意着,只是你这相看之事,恐怕我也无能无力。”
周择踱步绕着圆桌走了一圈,抚掌一笑,“我倒是有个主意,就说梦到三清点化,与道法修行有缘,决意皈依修行,感悟阴阳万象,贿赂个观主去观中做逍遥女冠去。”
郭释愣了下,摇头苦笑解释:“若是家中珍视的女郎或许可以用这招,但在郡公府,行不通的。”
周择面色讪讪,挠头束手无策,最后只好安慰郭释,“若你书中的精怪鬼神能灵验就好了。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实在不行,就大骂那些相看的公子少爷们,相貌丑陋才疏学浅,才学好的就说手无缚鸡之力,武艺好就骂狂莽粗汉,总之,你若是不准备嫁人,与其被人诟病挑三拣四,不如先让他们知难而退。”
郭释先是听得一愣一愣,然后忍俊不禁轻笑出声,面上愁色散去一多半,“多谢二公子,我会考虑考虑你的建议。”
“这才对嘛,少愁苦自己,多为难别人。你的忙,我帮了,本公子偏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周择叉腰拍了拍自己胸膛,豪气万丈,算是应下了郭释的请求。
康王唐锋近期可谓春风得意,满面喜气,礼部核准,宗正寺文书早早办理完成,聘礼也已送达,如今就静待侧妃入门。
无论是康王还是康王妃都极为满意这门亲事,二八少女,出身名门,容颜绝色又娇憨热情,康王自是满意,康王妃郑盈自己膝下有二子一女,长子唐平也已经请封为世子,手上又牢牢抓着王府内务,不觉得一个十几岁的侧妃能翻出什么水花,年轻貌美的妾室罢了。
所以在王府两位主子都满意的前提下,这场婚礼准备得颇为隆重浩大,突显着王府对太原郡公府和侧妃郭辰月的看重。
八月中旬,秋风送爽,长安城中的百姓已经隐隐约约可以嗅到弥漫全城的桂花香气,馥郁悠长,似乎每一个人都万分期待地迎接着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举国欢庆,天下盛世。
谁都未曾料到,宫中突生变故。
圣人在从万年院回立政殿的路上,自御辇上一头栽倒,失了意识,昏迷过去,当时仅几名内侍在侧。
内侍李殷当即命人火速请来中书令林大人,门下郑侍中及左右大将军各一人,殿中监、两位奉御后,才通知了后宫的冯贵妃。
御医赵仲常飞奔到唐生化栽倒之处,与另外三位御医商议后,一致认为可以先将陛下移至立政殿,再行细细请脉,请示过林大人、郑侍中,侍从才将唐生化抬回到了立政殿。
冯贵妃匆忙赶到,人还未到,先声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