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自长廊拐角处出现在扬天观廊下,仆从推着轮椅沿着后院的连廊缓慢前行,轮椅上正是被神枢真人陈枣接进长安城的王截元,如今供职在皇城里新设的顺天监里,他面容褶皱憔悴,枯瘦如竹竿,身上裹着大氅,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整个人如同青尸一般,呈萎缩样挤在轮椅上,独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轮椅随着推动在长廊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后院热闹的人群里听不到丝毫,仆从推着王截元沿着后院院墙里的长廊缓慢走了一圈,借着山石和树木遮掩,几乎没人注意到长廊里的动静。
王截元看后院里的小姐们,像看着寒风中,羊群里挤作一团的羊羔,天真稚嫩,纯洁无害。
回到拐角处,国师陈枣隐在暗处,轻声开口:“有人选吗?”
王截元眯着眼睛,隐在叶子还未完全落尽的丁香灌木丛后,远远看着场中的动静,低哑的声音响起,缓缓开口道:“叫人把那深青斗篷和黄色斗篷的女子分开来。”
不一会儿,场中女冠走至叶莺身侧,行了个道礼后轻声开口:“无量天尊,叶四小姐,李七小姐遥遥看着你绘制的平安竹很是喜爱,不知可否请你过去示范一番呢?”
叶莺转身看向李家七小姐的方向,刚巧撞见她善意又羞涩的目光,点头爽快应下,就往李家七小姐那边去。
叶秋声还未动笔,眼神逡巡着扫了一圈,又跟着叶莺的背影落到李家小姐身上,没发现什么异常,心中暗暗自嘲:自己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垂眸看眼前的花灯,是彩色影灯,上绘有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景,叶莺的影灯上绘制的是弄玉吹箫引凤,升仙而去的故事。
影灯内里烛火点燃后,无风自动,烛光将绢面上的图案投射出千影万影,物换景移,所以名为影灯。
叶莺因着夏日里绣荷包,没少练习平安竹的画法,很是娴熟,因此上手就在弄玉吹箫影灯空白处绘了几株平安竹,虽然搭配并不和谐,但也算亲手绘制。
叶秋声看着四时景色,提笔写下“平安顺意”四字,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旸谷帝君显灵,当真能够解厄消灾,祈求帝君保佑唐观复一切平安顺意。
黄昏时分,神枢真人亲自诵经主持祈福法事,各色花灯悬于正殿前的道场中,风吹影动,明明暗暗。
叶秋声最后离开时转身看了一眼,殿前各处灯影将其中陈枣的身影拉得凌乱无章,影影绰绰,逐渐隐没在暗夜中。
叶秋声独自提着灯走进云舒院时,杜氏在正厅里埋头对账,身前圆桌上堆了好些账簿,身侧俞娘子手里的算盘珠打得噼啪作响,间或给杜氏汇禀两句,杜氏眉头轻皱,或是听俞娘子回禀,或是来回翻看账簿。
摇头制止了要进去汇禀的婢子,叶秋声提着灯站在院内,看着杜氏为家中费心劳神,心间酸涩难忍,明知道自己不该怀疑母亲的,父亲甚至祖父更有可能是始作俑者,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压下心间的疑虑,所以才决定来问个清楚。
见杜氏揉着额前将手中账簿放回一旁,叶秋声踏进了正厅,行礼问候。
杜氏见是女儿,眸中泛起柔情,面上也放松了许多。
“怎么不早些歇着,白日里去扬天观遇到不少闺中小姐吧,可还开心?”杜氏拉过叶秋声的手,“手怎么冰凉,清荷她们呢?”
“无事,我自己随便走走,没让她们跟着。阿娘在忙什么?”杜氏的手柔软又暖和,眉间关怀不似作伪,叶秋声心里又涌上几分悔意,自己怎么能怀疑母亲呢?
“你三叔年前返京,在长兴坊给他租了个宅子,那宅子两三年没住人了,需得修缮翻新,添置家具,你三叔倒是说了全凭我作主,一应花销他回来后都认,可长安城里样样事事都得花钱,琢磨着替你三叔三婶省些吧,又怕回来后他们不满意,可若是都挑选令人满意的,这银钱就跟流水一样,左右为难。”杜氏点了点桌上的账簿,确实是一列列花销。
“阿娘,你是一片好意,三叔既然说任凭你做主,那自然不会反悔,而且越州水运海运便利,商业繁华又富饶多产,三叔久在越州,见惯了好东西,长安有的新奇玩意儿,越州只多不少,不如就依着家中现有的装饰做参考,不越过祖父就好。”叶秋声实实在在地心疼杜氏,操持着一家子的大小事,还要想着尽善尽美,免于失和。
杜氏身为长嫂,也是不想叶立多年后回京,和家中父亲、兄长再起争执,所以夹在中间,想着求全责备,没想到把自己绕进去了,自家女儿倒是提醒她了,依着大部分京官的俸禄水平来做预算,只要礼节上不越过家中老爷子就行。
叶秋声看着杜氏眉间阴云消散,抬手握住母亲的手,“阿娘,你清楚祖父和三叔,父子离心反目的内情吗?”
杜氏眸中露出狐疑之色,“这个我不清楚,只听说你三叔坚持不肯在乔乔的事上妥协,但具体内情,我问你父亲他也说不清楚,只说两人都固执己见,愤而离心。”杜氏反手握住叶秋声的手,“不过此事与你无关,他们父子许久未见,此次若是能和好如初那便最好,若是不能,身为长辈也不会迁怒于你,你不必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