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看着怀中的女儿,止住眼泪,下定决心后轻声开口:“阿娘找人护送你去徐州好不好?魏王殿下在徐州,如今只要你将你远远送走,什么凤鸟天命,咱们不听不信。”
叶秋声轻轻摇了摇头,止住泪意,看着此刻下定决心的杜氏心如刀绞。
“阿娘,走不了了,我不能害了你,害了府上众人。而殿下,他早晚也是要回长安,能走去哪里呢?”
看着叶秋声眼中的亮光渐熄,一旦宫中下旨,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杜氏无比后悔当时拘着女儿,若早知今日,不如由着她去徐州寻人。
母女俩相顾无言,叶秋声红着眼眶,勉强宽慰了杜氏几句,想一个人静一静。
杜氏迟疑半晌,自袖中抽出一封信来,轻声解释:“午后王府遣人送来的,你若是有什么话同魏王说,还来得及。”
叶秋声坐在榻上,抚着信封上的“三小姐亲启”字样,犹豫着要不要拆封信件。
明明渭河畔送别时还期盼着他早日回京,凭借此番治灾为入主东宫积攒声望,一切都朝着期望里的愿景展开。
可短短两个月间,世情翻覆,二人定情时便如往日里一般平常,如今自己决意道别竟也是静悄悄,他远在徐州什么都不知道。
说不出是情怯还是愧疚,叶秋声颤着手决定最后顺应自己心意一次。
唐观复在信中讲起自己同徐州粮商斗智斗勇,朝廷开仓赈济虽及时,但当地的米粮还有一半多在本地粮商手里,他们结成同盟,高价惜售,市面上流通的米粮一日少过一日,百姓们拿着银钱买不到口粮。
又说起自己借着为蔡刺史贺寿的名义邀请众粮商,借机将人分散拘在官署里,不给饭食茶水,也不许他们外出如厕,在熬不住的时候逼着他们写下自愿捐献米粮银钱的手令,再令州署衙役们拿着手令去各富户粮商家中取钱搬粮,又着人专门唱颂这些富户们的善德,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信件此处笔迹轻快飘逸,一气呵成,叶秋声完全能感受到字里行间他欢快畅意的情绪,是自己心上的少年人啊,初次执掌权柄便不拘一格,一心为民,叶秋声勾起唇角轻笑。
被唐观复信中的情绪感染,叶秋声噙着浅笑很快看至末尾,这人又在信尾说什么自己日思夜想,辗转反侧,佳人心似磐石寒铁,既不肯入梦相会,也无半点音讯传来,言辞间颇为有一番闺中思妇的幽怨之意。
唇角的笑意登时僵硬,尽管心里清楚唐观复当时一定是似嗔非怨地讨巧卖乖。
可如今,这番话却恰巧戳中了此刻心生断绝之意的叶秋声,仿佛唐观复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心思,当下便在信中质问自己,为何如此薄幸无情。
裁红和清荷听着内室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面面相觑,却也皆未入室内安慰。
良久,裁红轻叹一声。
夜深了,唐观复覆在膝上的水囊也已经由温热转为温凉,他却一无所觉,正如他对京中变故一无所知一样,依旧伏在案前,落笔不停。
唐观复在写给叶秋声的信中说起自己前两日在萧县巡察时遇到的一件事。
偶遇一老翁典当饰物,揭开层层帕子,尽管面上尽是不舍之意,最后还是将银簪典当出去换取银钱。
自己见他眸有泪意,十分不舍,便买下那银簪还给老翁,老翁千恩万谢,说起那银簪本是他打算元正年节时送给相互扶持多年的老伴的礼物,谁知水患突至,老伴为救孙儿被洪水卷走,一家人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如今老伴生死不明,家中尚有年幼的孙儿嗷嗷待哺,也只能用或许再也送不出去的银簪换取银钱,毕竟,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停下手中动作,他低头朝手心呵着热气,思索良久后才慎重落笔。
“你我皆重信守诺之人,因此默契地从未向彼此许诺过将来,但近日周遭经历,我才恍然觉得,天地忽变只在顷刻之间。”
唐观复郑重又虔诚地将满腔心意尽数铺陈:“我想了想,将来无论是荣登高位也好,或是偏安一隅,都诚心祈求上苍,允你我二人携手同行,风雨共担。故愿汝垂怜,永以为好,但为君故,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