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对强大与鲜活本能的激动,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他输了吗?是的,剑被打落了,但此刻占据他心神的,似乎并非纯粹的失败感。
他道:“我输了。”
江尽欢被君拭雪这过于深沉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眼神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怨恨,反而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原本那点胜利的得意,在这沉默的注视下,悄然消散了些许,江尽欢拧了拧眉,有些变扭地收回剑,刻意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没意思,切磋而已,这么盯着我看干嘛?”
说罢,他不再看君拭雪,便径直朝着演武场外走去,脚步看似从容,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君拭雪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随着江尽欢的背影移动,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渗血的手腕,又看了看地上孤寂的长剑。
他走过,弯腰用未受伤的左手,将剑捡了起来,冰凉的剑柄入手,似乎能稍稍压下心底那份陌生的躁动。
教习的仙君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宣布课业结束,围观弟子们窃窃私语着散去。
易终阳担忧地看了看君拭雪,想上前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追着江尽欢的方向去了。
廊下的谢休时,将这场短暂的交锋,以及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变化尽收眼底,他指尖轻轻敲着栏杆,眼中若有所思。
最后,他看了一眼默默收剑,独自走向药庐方向的君拭雪,又望了望江尽欢离开的方向,眉味扬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转身悄然跟上君拭雪。
日头西斜,将剑峰的屋舍拉出长长的影子,药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君拭雪正在笨拙的给自己手腕上的伤上药,门口映出一个银子,逐渐拉长,有人倚靠在了门边。
“哟,君家大少爷,这是打输了?”谢休时调侃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他与君拭雪关系还不错,虽不在一个峰,但也算是同门师兄弟,再加上他们都是同样来自四大家。
君拭雪早就知道他来了,默不作声,只是将受伤的手腕伸了过去。
“啧,还真把我当小厮了。”谢休时跨入屋中,拉过他的手,仔细看了看伤口,确认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及筋骨,放下心来。
重新给他清理,上药,他手法娴熟,指尖带着丹修特有的温和灵力,渗入伤口,带来清凉的感觉。
“今日的切磋,我看见了。”谢休时一边上药,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以你的剑术,即便赢不了江尽欢,也能打个平手,再怎么也不至于如此快就落败受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君拭雪低垂的眼睫:“拭雪,你是故意输给他的?”
药庐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君拭雪任由谢休时处理伤口,目光落在自己另一只干净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没有故意。”半响,他才低声回答,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谢休时手上动作不停,只是那双狐狸眼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探究:“哦?那为何会如此?那一招虽快,但以你的应变,最多被震退几步,绝不至于被击中手腕,剑也脱手。”
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君拭雪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谢休时也不催促,耐心地包扎好伤口,打上一个与君拭雪气质不符合的蝴蝶结。
“……他会受伤。”就在谢休时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君拭雪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几乎要湮没在晚风里。
他没有说‘他’是说,但在这间小小的药庐里,听着两人都心知肚明。
谢休时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君拭雪。
少年清俊的面容在药庐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紧抿的唇线与垂下的眼帘,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某种压抑着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情绪。
谢休时心中轻轻叹息一声。
他没有再追问‘他’是否会真的受伤,或是君拭雪为何为了避免对方受伤而让自己受伤。
有些事,点到即止。
少年人的心思,如同刚刚抽芽的春草,看似脆弱,却有着自己的生长轨迹,旁人过多的干预,未必是好事。
他只是拍了拍君拭雪的肩膀,道:“伤口不深,按时换药,两三日便好,这几日练剑,这只手莫要太过用力。”
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
君拭雪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便起身告辞,离开了药庐。
另一边,江尽欢赢了切磋,起初那股扬眉吐气的劲儿过去后,心里却像是堵了团湿棉花,越来越不是滋味。
尤其是君拭雪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还有手腕上那道刺目的红痕,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一会儿觉得君拭雪活该,谁让他之前那么讨厌,一会儿又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安静地,亦步亦趋,用软糯的声音叫着他‘哥哥’、‘师兄’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