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上,他们的定位正一点一点,缓慢而有进无退地,逼近那片吞噬一切的空白。
那处应该是他们的某个大本营,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
要看管车上这些人,应该还有没转移的,人力不会少,到时候别说救珍妮,说不定他们两个都有去无回。
黎叙闻手心被指尖戳得生疼,深吸了口气,偏头对齐寻道:“动手吧,不能让他们进去,不然凭我们两个,肯定抢不出人来。”
车却没有立刻加速。
黎叙闻偏头看他:“齐寻?”
“闻闻,”齐寻慢慢道:“我想到了一件事,你想到了吗?”
黎叙闻满心的焦虑蓦地一冷,沉默了两秒,便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那辆车上,不是只有珍妮一个人。
但他们所有的准备、能力、善后,注定他们只能救珍妮。
如果勉力把所有人都带走,极大概率谁也走不了。
那其余人呢?
黎叙闻胸口遽然一阵钝痛,然后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匆匆流走,她呼吸又浅又急。
指尖发麻,她狠狠咬了下嘴唇,道:“回来我们就拼命找证据,找到证据就立即登报、报警,如果还是来不及……”
她说不下去似地停了停:“那就算我欠她们。”
齐寻眉心一抽,也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的话,她不是听听而已。
不是逃避,不是推卸,而是别无选择之下,深深记下这笔债。
“准备好了吗,”齐寻道:“走了闻闻。”
话音未落,捷达老旧的引擎轰到极致,爆发出车体几乎支撑不住的速度。
只消几十秒,便像捕猎者一般,扑向了满载着诱饵的面包车。
汽车一个猛刹,轮胎发出刺耳的抓地上,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弧线,在距离那片空白不到十公里的地方,逼停了面包车。
面包车司机刹车踩到底,后座的姑娘们险些冲到前排,所有行李哗啦啦倒了一地。
司机惊魂未定地开窗叫骂:“狗日的你他妈不要命了!X你妈的,赶着投胎?!”
黎叙闻咔哒一声解了安全带:“我去捞人,你给我镇场子。”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两辆车的车灯,四道光柱照亮之间的一小片地方。
齐寻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甩手关上车门,几步走到后座车门处,敲了敲车窗。
谭志群下车,伸手拉她:“你谁啊?干什么?”
黎叙闻甩开他,一脸凶狠:“要账!”
司机开了中控锁,也跳下车来,上下打量黎叙闻一番,舔了舔嘴唇,回身一看——
他们面前的破捷达上靠着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那体格,一看就是练过,身边还立着根闪着银光的棒球棍。
而那个男人跟没看见他似的,低头擦着火机,在唇边点了一支烟。
司机下腹那股邪火顿时就泄了。
黎叙闻一把拉开车门,不由分说拉住珍妮的胳膊往外一扯。
小孩一脸懵地被她连拖带拽弄下车,刚看清她的脸,嘴一撇就要哭:“闻姐……”
尾音还没落在地上,黎叙闻忽然抡圆了胳膊,劈手便是一个耳光!
司机和谭志群直接愣住了。
她是真下了狠手,珍妮的脑袋被她扇得偏到一边,响亮的耳光声听得齐寻都后背一紧。
“想跑?欠了钱就想跑?”黎叙闻冷笑着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以为你跟那个老货串通跑路,我就找不到你了?嗯?”
谭志群见她下手这么狠,心里先虚了三分,试图用文明的方式劝退:“这位女士,我们赶时间,你看是不是……”
“是你骟了的野爹!”黎叙闻把书影狮吼功学了个十成十:“这□□崽子欠我三万!你还?”她变本加厉地狰狞着靠近谭志群:“你给她还?!”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有事你去找书影!”谭志群下意识后退半步,生怕自己一个呼吸不对惹了她:“她是去工作的,你现在放她走,让她打工挣钱,还有可能还得上。”
黎叙闻听笑了:“挣钱?”她拽过谭志群的领带:“你人模狗样的,你替她还?”
谭志群下意识偏头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珍妮。
这个瘦小的女孩,脸上一股不服的狠劲。
这种货色最难调教,也卖不上价。
三万块,他们在她身上都赚不到三万块。
他稳住了表情,严肃道:“那你要怎样?”
黎叙闻掐着珍妮的后脖颈,像掐着一只猫崽子:“怎样?当然是带回去给我卖肉填窟窿!”
谭志群挑了下眉头,目光倏然一凝。
这娘们是来抢人的。
好死不死,今天的司机是个废物。
这地方离矿场还有将近十公里,等他们带人手过来,黄花菜都要凉了。
更何况那边还有个守着车镇场子的打手。
那打手带着鸭舌帽,却怎么看怎么眼熟。
“哎,哎哎,”黎叙闻上手拍他的脸:“你奶奶跟你说话呢,你看哪呢?”
她似笑非笑打量一眼车里:“你们这生意,不干净吧?”
谭志群立刻肃起脸:“请注意你的态度,我们是正经的人力公司。”
“三更半夜把一车女的拉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的正经公司?”黎叙闻拧了一把他的胯:“挺赚钱呗?”
齐寻在不远处盯着,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要是有机会动手就好了。
“我懂,正经生意。”黎叙闻轻浮地往他肩头一拍:“你把这崽子给我,我点头哈腰目送你们走,行不?要不然……”
她敛了笑意,双眼死死盯着谭志群,意有所指:“我是不会放过她的,她就算死了变成鬼,烧成灰,我也要找到她。”
谭志群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都怪那个吴檀,要不是她说时间紧,不用去中转站直接进矿场学习,哪来的这档子莫名其妙的事?
这女的看起来,实在是能跟人拼命的主。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命和那点月薪,果断地选择了前者。
只是少一个人而已,这女的要真追到天涯海角,搞不好整条产业链都让她挖出来。
他这也是为公司免去麻烦。
“那行,那你……”
车上的姑娘们面面相觑,懵懂地窃窃私语,猜测珍妮到底做什么欠了这么多钱,有姑娘摇着头惋惜,大好的机会都到眼前了,结果珍妮却去不了了。
谭志群对付不了黎叙闻,正憋着火,顺手拍上后座车门,冷着脸对黎叙闻道:“人你带走,别挡我们的路。”
黎叙闻心里一抽一抽地疼,面上看不出一点破绽:“行啊帅哥,你们先走。”
谭志群声音冷硬:“你们先。”
黎叙闻欢欢喜喜答应一声,转头在珍妮屁股上踹了一脚:“咋了,等我请你?”
珍妮低着头,默默跟谭志群擦肩而过,抬头一见是齐寻,眼泪又要夺眶而出,齐寻维持着冷漠的样子,低声说:“别怕,我跟你闻姐带你回家。”
珍妮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裂开嘴,对他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笑。
“对了,”黎叙闻忽然道:“她证件呢?”
谭志群满脸不耐,扫她一眼,没搭腔。
“别这样嘛,”黎叙闻作势要上手摸他口袋:“我跟帅哥你一样,做的也是正经生意,没证件我怎么捏住她?”
谭志群厌恶地翻出证件扔在她身上,头也不回上车了。
一张薄薄的小卡片,在昏暗光线里字迹糊成一团。
黎叙闻低头定睛看了半天,眉头不受控制地扬起。
她第一次看到了珍妮的本名——
樊贱女。
她眼前忽然涌出大片的黑斑,不由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想大声骂人,却又不知道火气该向谁去。
刚刚扇过珍妮耳光的手垂在身侧,火辣辣地疼。
但她最后只能深吸一次,抬起头笑盈盈冲谭志群挥挥手,也转身上了车。
黑色捷达缓缓发动,与那辆面包车错身而过。
黎叙闻坐在后座,一只手护着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珍妮,扭头看向面包车后座贴了防窥膜的窗户。
她知道,那里面有很多双懵懂单纯的眼睛,正困惑地盯着她。
可她看到的,只有她自己那张恍然无措的脸。
两辆车在渐冷的无边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擦肩,而后驶向不同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