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甚至比在猪圈时还要接近死亡。
书影见她不说话,在她背后拍了一巴掌:“说话!哑巴了?饿不饿,他们打你没有?”
黎叙闻在门口目睹这一刻,抱着胳膊笑道:“没打,没欺负,还没到地方呢,就给她捞回来了。”
她伸手呼噜了一把珍妮乱糟糟但蓬勃的头毛:“小崽子就吃了两口饼干,你给她弄点别的吧。”
书影这才来得及抬起头看她。
一脸的羞愧、理亏和欲言又止,双手绞着,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昂
黎叙闻也应对不了这样的场面,说完也不等对方嗫嚅着张口致谢认错,赶紧一摊手:“我钥匙呢?我的铺盖卷还健在吗?”
书影看着她,对她特别疲惫、特别感激地一笑,可能是想讨好她,张口却是暴击:“床我给你铺好了……”
黎叙闻脸色一变,顾不得齐寻忍笑忍得辛苦,拉起他转身就走。
书影忧心地在后面喊:“哎,闻闻,你今天跟他住啊?家里有没有那个啊?”
黎叙闻眼睛一闭,根本不愿去想她说的“那个”是哪个,加快脚步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下一刻又听齐寻带着笑意的揶揄:“我们黎大记者,退租不铺床?”
“我正要铺就收到珍妮消息说她走了我那是怕赶不上才……”她糊里糊涂解释一半,整个人却像被按了暂停键,忽然停下了。
说起珍妮被带走,她又想起了关在面包车后座那一车的少女。
他们跟那辆车擦肩而过时的情形,简直像鬼魅一样,一路上一直缠着她,见缝插针、不可止息。
她好像要被缠一辈子了。
齐寻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地看她。
她伤心的表情太好认,也太刺眼。
琳琳刺伤父亲那夜他见过,夕阳下甩开他说自己混乱时他见过,坐在窗台上问他袖手旁观是不是慈悲的那个夜晚,他更是难忘。
无力感像疯长的藤蔓,破土而出,拔地而起,一根一根带着荆棘的刺,紧紧将她捆住,令她动弹不得。
于是他俯下.身,轻声问她:“今天去你那对付一晚上,行吗?”
今晚对黎叙闻来说,注定是无法成眠的一晚。
后半夜空中蓄起厚厚的阴云,兑得夜色也厚重,薄薄月色透不过层云,屋内一片不见五指的沉黑。
齐寻在她身边和衣而卧,黎叙闻在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里,第六次按亮了手机。
她自然不是在等谁的消息,而是屡屡把手指放在拨号键盘的“1”上,却每一次都按不下去。
——身为调查记者,她知道不能报警,有一些损害,是收集证据的必然过程,现在报警无异于打草惊蛇。
她始终笃定存在在阴影中的那个庞然大物,一定会逃窜无踪,然后等风平浪静,张开大口,吞吃更多的人。
但那几个女孩子的脸,始终在她面前挥之不去。
如果那个教授在她面前,他会如何说?面对这么多生命,他还会一口咬定,袖手旁观是记者的慈悲吗?
琼斯·埃弗利呢?她的偶像,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忽然想到了黎策。
她想到当时面对这道必考题,父亲是怎么选的——他选了逃避,然后被判出局,背着自己咽不下的过往,搭上了自己一辈子,还搭上了她的家。
她坐起来,果断在手机上按下110,那个绿色的拨出键,却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按下去。
“你早知道要选什么了。”
黎叙闻被吓一跳,紧接着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
她整个人被抓包似地一凛:“吵醒你了?”
“从你躺下到现在,呼吸频率就没对过。”齐寻闭着眼睛:“我也没睡。”
黎叙闻把手机放到一边,不说话了。
室内失去唯一光源,浓腻的黑暗又卷土重来,瞬间淹没了她的视线。
她慢慢躺下,问:“我选对了吗?”
身边人翻了个身,把她拥进怀里。
他胸膛宽阔,双臂笼住她的脊背,手掌又护住她后枕,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住。
她好像瞬间掉入了一个安全温暖的空间,这之外的一切事,她都可以暂且躲一躲。
齐寻没有回答,她却觉得她好像不需要答案了。
她的决定在冲过去拦车之前就已经说过,成功失败,都是她必须要背负的,与对错无关。
难道事情一定要有代价吗,她忽然想。
她就不能再努力一点,让这个代价,也由她来担吗?
窗外似乎有车驶过,车灯远远亮了一瞬,像她脑中的一线清明,照亮了她沉浮在夜色中的一双眼睛。
“齐寻?”她忽然叫。
“嗯?”
“你说,怎么才能拿到更直接、足以扳倒他们的证据?”
她吞咽一次,道:“如果……我也被卖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