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隐隐有惊雷,顺着潮润的风吹进齐寻的耳朵。
鬓边的汗顺着他的下颌角,慢慢地蜿蜒下来。
他守那个秘密守得那么辛苦,她若真的今后都不问了,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么?
可他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不甘心。
那是他最珍贵最笃定的回忆,是支撑他独自走过十年的定海神针。
如果否定了那段过往,他还剩下什么?
一只紧闭的蚌被撬开壳,孕育十年、璀璨无双的珍珠被挖走,就只剩下一坨无用的烂肉了。
他会腐烂、发臭,再没资格站在她身边。
“齐寻?”
又是一阵惊雷,他忽然醒了。
不,现在还不能……
黎叙闻的视线锁住他的脸:“你选不回答,对吗?”
齐寻喉结深深滚动,突然攥住她的手:“有没有过去,那么重要么?”
黎叙闻静静看着他半低的侧脸,并不挣扎,缓缓道:“人都是由过去组成的,你对我这么执着,我不得不问为什么,不然,我不能安心。”
齐寻终于转过脸来看她。
离这么近,他目光却失焦,隔着一种说不清的模糊。
不远处的剧组蓦地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最后一个镜头拍完,终于杀青了。人们互道辛苦、互相感谢,用掌声把导演围在中间。
他们之间这小小的一隅,却挤不进半分热闹。
齐寻低头看着自己攥住她手掌,两个人掌纹相贴。
字字句句,写的都是牵强。
“你要一个答案,我可以给你。”齐寻说:“但你清楚,它不一定是真的。”
黎叙闻眉心一挑。
他已经回答了。
不否认,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割舍的承认。
她鼻息中带出一声笑,又低头去挖西瓜,漫不经意道:“这个问题,你要寄存吗?”
握着她的那只宽大手掌不可抑制地一震。
“我这儿可以寄存,”她转过头来,唇角殷红:“就是贵。”
齐寻眉峰猛地一松。
日夜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轰然落下,扬起积了那么多年的厚重灰尘。
他抑制住自己吻她的冲动,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擦去唇边汁液:“要多少?”
“那得看你这个秘密值多少。”
“陪你调查,替你卖命,后半辈子听你使唤,”齐寻眉眼温和,锋利轮廓化成绕指柔:“够不够?”
他押上剩余生命里所有的忠诚,把自己珍视的秘密放进她的手心。
清甜汁水在她心里悄然融化,关不住地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最后渗进她明艳的笑里。
“成交。”
他们两个悬而未决的秘密,却不止这一遭。
黎叙闻的盘算在于,吴檀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完全可以等同于蔡道全已然知晓。
既然他又要宣传又要造势,那她为什么不用自己媒体人的身份,给他画一张色香味俱全的大饼?
可该怎么联系蔡道全呢……
这个问题,几个小时后,就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解决了。
剧组热热闹闹地杀青后,工作人员收拾现场,准备去市里吃顿好的,权当杀青宴。
出发之前,侯导握着手机,满脸不解地找到黎叙闻:“嫂子,你电话。”
黎叙闻皱眉:“我?”
侯导面上困惑更甚:“……是蔡总。”
黎叙闻心里一个激灵,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接过来:“喂?”
那边传来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黎记者?”
黎叙闻喉头颤了颤。
“我听说那边杀青啦?你也辛苦,事情办好了?”
蔡道全年过半百,声音却全然听不出疲态,只有拳拳恳切,感觉他不是什么成功企业家,而是一个关心自己的前辈。
黎叙闻早听说他会做人,一句简单问候,里面已经挖好坑在等她了。
——蔡道全想知道,她最开始为什么来柳北,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本来就没什么事,做记者的你也知道,听风就是雨,”黎叙闻笑道:“多谢蔡总关心。”
“黎记者这样优秀的媒体人,现在真是难得一见,”蔡道全语带笑意:“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个饭,我们聊聊?”
黎叙闻蓦地一愣。
这是怎么回事?天上掉馅饼,瞌睡送枕头?
……还是那边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进展,已经磨好了刀,只等她去赴鸿门宴?
侯导在不远处抽着烟等她,耳朵明显支棱着,想探听什么。
而更远处,剧组人员正将器材装车,人声鼎沸。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轻轻喷在话筒上,心跳贴着鼓膜,一下一下,扣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
那边听不见她回应,又轻缓道:“当然,如果黎小姐不方便就算了,我想,我们总有其他机会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