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你是什么寂寂无名的人吗?”她笑了下,道:“在你去柳北之前,我已经读过你很多篇报道,尤其是那个代孕案。所以在片场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至于蔡道全……”
每每提起这个名字,吴檀脸上的肌肉都会控制不住地轻颤一下:“他那天之所以约你吃饭,是因为那个代孕案判了。”
黎叙闻瞬间睁大了眼睛。
“你想得没错,”吴檀点头:“他跟那家机构有合作关系,输送了不少年轻的孕母。托你报道的福,那次的事成了恶性舆论事件,他们在商量最近去哪里避风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就是那个能把他拉下马的人。”
黎叙闻坐在对面,静静望着她脸上志得意满的笑意,手指不自控地蜷缩,身体的最深处生出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蔡道全能量之大,超过了她的想象,而这个女人在他手底下,不像是蛰伏多年苦心孤诣的反叛者,这一切于她而言,更像一场游刃有余的游戏。
出于记者的本能,她忽然对吴檀这个人产生了一种不可自拔的好奇。
“你刚刚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倒了杯茶,轻轻推到对面:“如果我想问的是你的经历,你也一样知无不言么?”
她开口就做好了被嗤笑着拒绝的准备——吴檀谨慎到狡猾的地步,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一个记者,不就跟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死穴上一样吗。
可吴檀突然笑了,不是讥讽的嘲笑,而是某种怪异的释然。
“如果这是你的条件,那么当然。”
她拿过茶杯,捂在掌心轻轻搓动,声音也像流水一般,慢慢地铺散在安静的包厢里。
“我之前的生活也没什么可说的,父母早亡,跟着奶奶长大,奶奶也过世之后,我就是孤儿了,念过的书不太多,家里没人也没钱,自然成了他们的猎物。”
吴檀跟其他女孩唯一不一样的一点,是她天生冷静。
在意识到自己陷入骗局、实际上是被拐卖了之后,恐惧和慌乱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她就开始观察关她们的地方,和看守她们的人。
她发现越是哭闹、越是反抗,能吃到饭的几率就越小,被拉出打得不成人形的可能性就越大。真正能每次都吃到饭、喝到水、不挨打的,是那些瑟瑟发抖,甚至呆滞的女孩。
于是她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扮演了一个胆小懦弱的受害者。
她最满意的一场戏,是在被抓后的第十五天,她们第一次被带去洗澡时,所有人都趁着这段时间无所不用其极地崩溃大哭、辱骂,只有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人设。
她脱光了站在镜子面前,眼睛湿漉漉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尽是茫然。
——她知道有人在看。
她知道有人在屋顶上,透过一个很小的圆孔,在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
当天晚上就有人把她带到一个舒适温暖的房间里,告诉她,如果她能让那些女孩安静下来,公司对她会有特别的奖赏。
吴檀在热茶氤氲的水汽中飘忽地笑着:“那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管理岗。”
她靠着自己跟“上面”关系好,里应外合救下了几个该挨罚的女孩后,理所应当成了所有受害者的的保护伞。
当然,也靠心狠,因为有的人弄不清状况,不停地想要逃跑,这样只会让所有人都跟着死得更快。
她们那一批很快被送到各个地方,只有吴檀,出乎意料地被留了下来。
因为蔡道全看中了她。
若是她性格软弱,这很可能就是她的催命符,她会做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以为自己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但吴檀足够冷静,也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姿色平平,也不够娇媚,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的机灵,和恰到好处的顺从。
蔡道全对她有兴趣,完全是出于一种上位者挑选玩物的心态——年轻、不谙世事,所有的世界观都亟待被灌输、被塑造,稍给她一点点甜头她就会把对方视为最亲近的人,献上最大的崇拜和忠诚。
最重要的是,她还很聪明。
游戏也要有恰如其分的难度,不然就无法满足他的征服欲和掌控欲。
吴檀是一个完美的养成对象,蔡道全从最初的施舍轻视,到后来的欣赏,发展到最后,她成了蔡道全身边人人都知晓的、一枚用来炫耀的勋章。
“看我们小吴啊,”蔡道全总是用他粗短的手指,在她后颈亲昵地摩挲:“现在也能当个人来用了。”
每每这时,在外冷情冷性的吴檀就会罕见地红着脸低下头,像一只猫一样安静地微笑。
这个表情,她自己对着镜子,练了至少有一百遍。
男人们总是在这时候大笑,蔡道全看着自己从头驯化的猎物,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在她平静得几乎无感的讲述中,黎叙闻只是安静地听着,整个人就像站在雨里,冷且无处可逃。
“你一直穿长袖,戴丝巾,就是因为这些伤,对吗?”她摸了摸自己的侧颈:“他对你,是不是虐待?”
吴檀笑了:“我跟了他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们可以是任何一种你能想象的关系,不论高尚邪恶。他虐待我折磨我,但也供我读书、给我高位,让我看到我不可能看到的一切。”
“唯一的代价,就是失去我自己。”顿了顿,她眯起眼睛:“这很简单,只要我不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就没什么不能忍受的。”
十二年足够长,长到这种养成的快感和骄傲,让蔡道全渐渐忘了提防隐藏在枕边暗处的獠牙。
他理所应当地把吴檀视为他自己的一部分,风平浪静时,最大的信任他也不会吝啬给,有什么风吹草动,用最狠的折磨来泄愤,他也不必有任何负担。
她也表现得太得宜,有时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让蔡道全有机会指正她惩罚她,有时又在关键时刻提出最合适的建议,并巧妙地把这一切都归功给蔡道全。
直到她一步一步,终于接近了整个公司的核心。
讲述到这里,吴檀忽然停住了。
她脸上蓦地晃过一瞬混沌的表情,就好像她刚从一场长长的梦中醒来,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这一刹那落进黎叙闻的眼底,漾起一丝幽微的波澜。
“这些年里,你犹豫过吗?”她问。
吴檀很快恢复了平静,轻笑了声:“犹豫?”
可下一刻她似乎又想起什么,抿了抿唇,道:“非要说的话,有那么一回。”
让黎叙闻意外的是,那不是什么惊涛骇浪、向死还生的大事,而是再平常不过的一瞬间。
那是吴檀跟着蔡道全的第一个夏天,蔡道全开会回来,随手给她抛来一样东西。
她接在手里,盯着陌生的果子。它长着青黄色的皮,表面覆盖着许多鳞片一样的凸起,长得像佛头似的,摸起来绵软,触手生凉。
“没见过吧,这叫释迦。”蔡道全心情似乎很好,找了个水果刀来,亲自给她切了一块,喂给她:“甜不甜?”
甜软如奶油一般的果肉送进吴檀嘴里,带着沙瓤口感的甜腻瞬间冲向她的眼睛。
吴檀蓦地起身跑去卫生间,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她听见蔡道全在外面冷哼了一声:“贱命一条,享不了福。”
她抬起头,看见化妆镜里的人面色苍白,脸颊瘦削,那是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她已经远远离开了自己原本的世界,父母和奶奶教给她的那些道理、她年幼时的单纯和欣然,都已跟她毫无关系。
她早就回不了头了。
今后,她注定要吃不属于她的东西、做不属于她的事,尽心尽力地当一个玩偶,然后在某天被人厌弃,安静死去。
吴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转身回去,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在蔡道全惊异但欣赏的目光里,把软烂的释迦果一口不剩,全部都吃了。
——那又如何。
吃他的东西、霸占他的世界,然后弄死他。
我就要这样活下去,我只能这样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一切可能。
“所以,黎记者,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不可能答应你。”吴檀对黎叙闻扬起一个公式般精准的微笑:“我不会去做内部举报人,也不会冒险去报警。我能做的,只是回去等着你的决定,是放弃,或是亲手把他,把我们,一起送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