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以为直到晚上闻闻才听说这件事,她担心难过煎熬,也就那一两个小时。
可他根本错了。
以黎叙闻的细心和聪明,一听到手台里不是他的声音,第一时间就会起疑。
她会佯装无事地问其他人,以前白蛇也这样吗,继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然后她会若无其事地,独自默默咀嚼他生死不明的事实。
不能问,因为会让其他人为难;不能说,因为会累得别人安慰她、关心她的心情;更不能去现场,因为他说过,别出门,别让他分心。
原来她就是这样分分秒秒地熬着,齐寻想,一直熬到我愿意见她。
纪士诚见他出神,用肩膀撞他:“看你的手,成什么样了,回去闻闻不得心疼死?”
齐寻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和关节都磨得开裂的双手,红惨惨渗着血丝,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蒙混过关的样子。
其实不止是手,一直跪在嶙峋的废墟上,他的膝盖早就青紫一片,如果不是事先垫了纸壳,现在可能早已出血。
他啧了声:“……要不今天不回了吧。”
只要在现场对付一两天,伤口就会结痂,至少看上去不会这么触目惊心,闻闻心里也好受点。
这时胸前的手台突然响起,主频里传来黎叙闻的声音:“心理支援队伍已到大本营,各组如果有需要,可以到新建的心理区来找负责人林青淮。”
齐寻:“……”
不行,不回不行。
……
他抱着见不得人的心思回到大本营,刚回来就听见黎叙闻抱着卫星电话跟人吵架。
她说英文时比平时更犀利,语气像刀子:“耐心等待耐心等待,我们凭什么要这样一直等下去?埋在底下的人能等,还是我们救援队员的身体能等?”
那边呜哩哇啦说了一长串,黎叙闻越听脸色越冷,嗤笑了声:“这是你们政府能力的问题,我没有必要体谅。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挖掘机到底来还是不来?”
对面又说了一长串,黎叙闻直接听笑了:“A国记者要来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让我乱说是吗,我偏说,就说,你等着。”
这句话说完,对面直接挂断了。
黎叙闻瞪大眼睛,嘶了声,立刻反手拨回去:“这就是你们对待国外救援队的态度!等死吧你们!”
说完啪地挂了电话——开什么玩笑,要挂也是她挂别人。
听得齐寻站在门口,不住地微笑。
若是非要说出他爱她什么,大概就是这股不服输、有韧性、鲜活又蓬勃的生命力。
尤其是在清理了地震现场一整天,却找不到一个幸存者的时候。
“用卫星电话申请了吗?”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慢慢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架在她肩膀上:“又在跟谁吵架?”
“这边地方政府什么玩意儿,说什么合作的公司已经在尽力协调了,但路不通进不来……一堆废话!”黎叙闻气得一通输出,转身来检查:“你呢?受伤没有?”
齐寻站着不动,任她四处摸,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
谁想到黎叙闻在医疗组忙活了一天,早就知道现场是什么情况,直接奔他的双手就去了。
这下可装不下去了。
齐寻伸开双臂,想用一个拥抱蒙混过关,却被黎叙闻捏住手腕,强行翻过来看。
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血口,每个关节上都有连串的水泡,一个个鼓得发亮,伤口有些已经结了硬痂,有的还边缘泛白地裂着,打眼看去,简直凄惨。
黎叙闻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些伤口,不骂人也不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越是这样,齐寻就越是发怵,不由自主开始解释:“现场是这样的,切割机什么的我也用了……其实只是看着吓人,一点也不……”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竟然是林青淮。
这厮鼻梁上还架着那副几乎纹在脸上的金丝框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齐寻目光一顿,出口的话就拐了个弯:“……挺疼的。”
黎叙闻眉头终于拧起来,怪他的话更舍不得说了,拉他到一边坐下,拿碘伏给他细细处理伤口。
林青淮掸了掸衣角:“齐队长辛苦了。”
齐寻抬着手腕让她上药,手指虚虚搭在她手背上,扫他一眼:“……什么时候了,才到?”
“来晚了,没赶上给齐队长做心理干预,”林青淮微笑着冲他欠身:“抱歉。”
一句话就能让他有这么大情绪波动的,除了闻闻,齐寻还没见过第二个。
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
齐寻盯着他,脸黑得像锅底,然而碍着黎叙闻在场,发作不得,气得手都发抖。
黎叙闻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问林青淮:“找我有事?”
“嗯,”林青淮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给你带了药,是你之前用的,以防万一。”
“哦,谢谢,”黎叙闻看了看那一板一板熟悉的药丸:“确实需要。”
齐寻:“……”
这两人之间说暧昧,其实并没有,相反语气都称得上礼貌冷淡,可说清白……
他们之间又确实有一些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以前林青淮是咨询师,这些秘密是必要的,可现在他们就是两个萍水相逢的同事,却共享着比他跟闻闻之间还要多的记忆。
而他坐在两人之间,反而像是硬挤进来的。
……虽然没道理,但就是怄得慌。
“你直接给我们组长吧,”黎叙闻低头道:“今天我看有好几个幸存者,没什么伤,但精神都不太对头,除了心理干预,最好用药压一下。”
林青淮皱眉:“这是给你的。”
连齐寻也罕见地跟姓林的统一战线:“闻闻,先顾好自己。”
你俩……”黎叙闻笑了,摇摇头道:“这是让我放着伤员不管,先顾自己吗?”
齐寻还要再劝,手台里忽然传来纪士诚的声音:“白蛇来一下指挥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