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简直才出狼窝又入虎口,怎么全世界都打他那点能量棒的主意!
查理咽了咽,忍辱负重道:“我给你5个,你帮我跟你们队长说,让我搭帐篷。”
“10个。”
“我一共就15个!”查理惨痛地叫:“6个。”
“你又不去徒手挖人,吃那么多浪费!8个。”
“……成交!”
……
“啊,这、这不好吧……”
纪士诚从现场回来,正跟林青淮讨论队员们的心理状况,听完黎叙闻的要求,又愁得开始干搓脸。
从今天上午开始,行动组轮番强制休息的时间间隔进一步缩短——这不是个好现象,其一意味着队员的体能已经开始出现过劳,其二意味着,他们力所能及的救援越来越少了。
如果挖掘机再不来,再打不开深层区域,那他们将不得不退出救援。
没有人甘心现在就放弃。
黎叙闻没有继续劝他,反而转头去问林青淮:“拼尽全力却救不出人,在现场对着废墟干耗力气,对队员们的心理健康有多大的影响?”
林青淮波澜不惊地看着她一阵。
那种熟悉的、审视的目光,一下子将黎叙闻拉回到了那间诊疗室里。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非常大。人不会因为一件事失败就崩溃,而是因为同一件事失败一百次。每天徒手去挖、每天听不到回应、每天都想着‘如果早点有机械,是不是能多救一个’……这样下去,几乎没人能全身而退。”
黎叙闻点点头,转而又去对纪士诚道:“我的情况你知道的,我没办法离开大本营,也就没办法去走访调查。要想解决这件事,必须有另外一个记者帮我,做我的眼睛。”
纪士诚没回答,而是眯着眼睛,越过门口,远远地望了一阵废墟林立的地平线。
半晌,他问:“这件事,你有把握能解决吗?你有把握查到最后,我们能见到挖掘机吗?”
黎叙闻想了想,诚实道:“不能。”
没有哪个记者在报道刊登之前就能信誓旦旦地说,这事交给我,最后一定能有好结果。
她不能打这种不负责任的包票。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百分之百改变不了。”她唇角抿得平直,罕见地跟纪士诚较起真来:“赢面不小,我觉得值得一试。”
风卷来一阵凉薄的土腥气,灰白的尘土飞进纪士诚的眼睛。
他低头揉了一阵子眼,慢慢地说:“闻闻啊,我考虑的不仅仅是这次救援的事。这次过了,还有很多次,可咱们微光,人心不能散了。”
黎叙闻茫然地愣了下,看到纪士诚身旁的林青淮,在对她轻轻地摇头。
她皱起眉头,反应了下,才明白纪士诚在说什么。
那些背着她的议论她不是没有听到,但她有充足的理由,也不想絮絮叨叨地逢人就解释。
到时候如果吊车能进来,她自然能自证清白;如果她失败了,那就承受后果、争取队友们的原谅。
但看纪士诚这个反应,她才意识到,微光对GVN的戒备和龃龉,远比她想得要严重得多。
“我理解,你在这里碰到个学弟,确实不容易。但再怎么说,他是外籍记者,还是GVN的。”纪士诚无意识地撕扯着手指上的疤:“他们名声不好。”
黎叙闻垂着眼睛,微微低着头,没说话。
“可能记者觉得真相是第一位的,但我们普通人要生活,有时候真相又是最不重要的。”纪士诚拍拍她的肩:“之前网红那个事,微光欠你一个人情,你开口,我不会拒绝,但你也要想想,这种时候,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
剩下的话他并没有说透,留下这么一个语焉不详的话头,就起身离开了。
帐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其余的人也感觉到这边不同寻常的气氛,大气都不敢出。
黎叙闻坐在凳子上,半垂着头,看着银亮桌面。
而林青淮没有走。
他坐在她对面,像以前一样,沉默着陪着她。
少倾,黎叙闻抬起头来,恢复了平静的表情,问他:“你怎么没走?”
“觉得你可能需要我。”他说。
黎叙闻看着他:“刚刚如果你开口……”
隔着擦得透亮的镜片,林青淮的目光显得很锐利:“因为你的做法确实欠妥。纪队长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黎叙闻眉头一扬,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秒,不确定似地:“你是说……你是说我应该放弃现在唯一的机会,看着救援效率一降再降,看着队友们一天比一天无力,是吗?”
推到她面前的热水氤氲地冒着焦躁的热气,将林青淮的面目也熏的模糊起来。
他推了下眼睛,在一片虚白的热气中说:“我没有评判你的意思,只是人是社会动物,你要在这个集体中生活,就得遵守其中的规则。”
“哦,我听明白了。”黎叙闻眉心一抽,搭在桌沿的手指有一瞬握紧:“你在指责我。”
林青淮深叹一声,肩线上浮又沉沉垂下:“叙闻……”
“黎,”黎叙闻被这热气蒸得眼底潮热:“黎叙闻。”
林青淮对上她的眼睛,镜片背后的目光终于剧烈地震颤起来。
“你果然跟齐寻不同。”她笑起来,雾里看花似的,漂亮得像幻觉:“他就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黎叙闻看着这个她曾经无比信任的人,说:“他永远尊重我,永远会让我做我自己。”
林青淮垂目盯着铝制桌面上的一点污渍,抬不起眼睛。
带着消毒剂气味的沉默像病毒一样弥漫在他们之间,隔着永远无法缩短的、一个桌面的距离。
良久,在空气彻底冻住之前,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地靠近,电锯妹跑到黎叙闻身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往黎叙闻手里塞了张字条,又笑嘻嘻地跑了。
黎叙闻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个明艳的笑:“林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去跟我老公约会了。少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