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煌的议论从轻声低语,到理直气壮的讨论,最后渐渐变成了众人义愤填膺的指责和质问,阿咩焦急的解释、医疗组替闻闻说话的声音被完全淹没在这些议论里,一点都透不出来。
眼看着一场审判在所难免,抽身才是上策,林青淮轻声叫她:“叙闻?要不我们先离开?”
黎叙闻站在暴风眼里,低垂着眼,好像听不见一点声响。
如果这些人就是看她不爽,就是单纯坏、跟她不合,她都不会这么难过。
可这里面每一个人,都因为她的身体状况照顾过她,替她承担了很多责任,甚至这一次他们的初衷,都是要保护微光救援队不被攻击和扭曲。
她刚入队的时候,大梁还很高兴,说我们微光在新闻界也有自己人了,再不用怕别人乱说我们,到时候有闻闻给我们说话,对吧?
到最后,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行了都他妈闭嘴!”纪士诚怒喝:“屁大的事闹成这样……丢了就丢了,没那东西是不能活还是怎么着?值当对自己人说这么难听的话?”
他指着那些议论纷纷的队员:“没有证据,随意诬陷、诽谤队友,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出去冷静冷静!天黑之前不许回来!”
大梁不忿道:“我不服……”
纪士诚偏头看着他冷笑:“怎么,显着你了?你去给闻闻道歉,她点头了再去!这周夜班都你值!现什么眼在这,救援还做不做了?”
毕竟当了这么多年队长,说话还是有分量,这句话一出,大家高声的声讨变成了零星低声的嘀咕,也没人再反驳。
大梁被训得一哽,低头深吸一次,却没说话。
黎叙闻懒得听道歉,甚至懒得生气,摆了摆手,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远远听见一个她无论如何不想在此刻听见的声音。
“黎!你知不知道我用了什么代价才拿到调度单!”查理兴奋异常,离得老远就开始喊她:“你的办法果然有用!”
他兴冲冲地跑进帐篷,都顾不上其他人,一把抓住她肩膀:“调度单拿到了!你说得对,当记者就是不该在乎尊严!”
黎叙闻惊异地盯着他开心到扭曲的脸,脑子里嗡地一声。
纪士诚听不明白,但看其余队员表情各异的脸色,眼前也蓦地出现两个大字。
完了。
大梁眼睛瞪得吓人,抓住他问:“什么代价?五箱营养膏的代价吗?”
林青淮爆喝:“大梁!”
查理一把打掉他的手,碍于黎叙闻在场,没立刻发作,只是兴奋劲儿冷了下来,皱着眉问她:“黎,怎么回事?”
黎叙闻疲惫极了,推着他就想往帐外走:“你先回去,等我……”
“等一下!”人群中有人出声:“不能让他走!走了就死无对证了!”
立刻就有人拦在查理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查理再听不懂中文,也感觉到了这滔天的敌意。
他困惑极了,明明出门的时候讲得好好的,是为了他们不再受伤、能多救人,怎么他千辛万苦拿到证据回来,反而变天了?
他还是看黎叙闻:“黎?”
黎叙闻头疼欲裂,对他道:“告诉他们,你去做什么了?”
“我问前辈去要Ironpeak的调度单了,”查理眨着眼,老老实实道:“不是你说,有了这个就能证明他们不给我们吊车,是故意的吗?”
黎叙闻点点头:“我们救援队的营养膏,你拿了吗?”
查理一头雾水:“什么营养膏?我没见过啊,我的能量棒都被你骗走了!”
“你认同GVN的价值观吗?”黎叙闻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是因为喜欢他们的风格,才去的GVN吗?”
“黎,你在说什么,最看不起GVN的,不是我们银石湖吗?”查理脸色彻底冷下来:“也是你说我拿下这个新闻,就有资本去别的地方,你都忘了?”
黎叙闻转头对所有人道:“这就是我的解释。我没有别的要说了。”
大梁脸上的怀疑没有因为这些解释而减淡半分,他操着很流利的英文,问:“我有话直说,不绕弯子。我们救援队的资源早就紧张到极限,今天突然发现最关键的一批食品没了,还是给前线准备的。你刚从外面回来,手里又拿着所谓的‘证据’——我们只能问:是不是有人用那些物资做筹码,换来了线索?”
查理努力地理解了很久,震惊又屈辱,大声道:“我没有!”
“那其他人呢?有为你提供便利吗?”大梁又问:“有没有人为了你手里的证据,用营养膏去换?”
这问题一问出来,连很多原本站在他这边的人都听不下去了:“大梁,行了……”
查理睁大双眼,声音又高半个八度:“她提供什么便利?要把我赶走的便利吗?”
他看了一圈面色各异的队员,最后又转过头看黎叙闻。
好意和努力被曲解成这个样子,她却没有任何愤怒或是委屈,只是素净着一张脸,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查理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
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忍气吞声,肯定是所有解释都已经拿出来了,但仍不足以服众,才会是这副毁誉由人的样子。
出于对同行的同情也好,出于对朋友的维护也罢,查理忽然出离愤怒了。
他一把拉过背上的背包,拉开拉链倒过来,背包里所有东西叮呤当啷,全部落了出来。
里面有两瓶水,两条能量棒,一盒维生素,再就是他的装备,也不管经不经摔,全部扔在开裂的水泥地上。
“好人!”他指着黎叙闻大喊:“好人!”
这是他会的仅有的三句中文之一:你好,谢谢,好人。
这一句蹩脚的中文,比长篇大论的抗辩还振聋发聩。
整个营帐落针可闻。
之前众人的质问还在耳边盘桓,发出质问的人却低下了头,连大梁也眉心很快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地上的东西,深深地咽了咽,却撇开脸,没说话。
医疗组长深叹一声:“你这嘴……打算怎么收场?”
纪士诚头大着上来,一边跟查理说Sorry,一边对黎叙闻道:“闻闻,你……”
黎叙闻忽然蹲下.身,把散了一地的东西全部囫囵塞进查理的背包里,不顾众人讶异的目光,拉起查理转身就走。
午后日光正是煊赫,她几步从营帐里走出去,忽然一阵眩晕,脚下蓦地一顿。
查理被她空茫的表情吓到,轻声问:“黎,你还好吗?”
黎叙闻目光空洞地停在原地,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极微弱的马达声,那是某支救援队伍,在拼尽全力救人。
身后无数道目光沉默地粘在她身后,在这种笃笃的声音里,越发显得如芒在背。
如果她现在带着查理进了他的帐篷,那便是坐实了那些传闻。
不能走,她想,我不在微光了无所谓,可齐寻还要做人。
“坐吧。”她说。
“啊?”查理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又回头看了看帐内欲言又止的队员们,疑惑道:“坐这?”
“嗯,就坐在我们大本营的门口。”说着她便盘腿席地而坐,仰起头看着茫然的查理:“竟然拿到了调度单?做得好。准备好往下深挖,让Ironpeak下地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