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纪士诚三两步挡在他面前,按住他肩膀:“你想干什么?你怎么答应我的?”
“答应你的是我,还是你的副队长?”齐寻一把甩开他,忽然笑了:“老纪,你搞错了。”
纪士诚一愣:“你什么意思?”
大梁咬着牙起来,拨开纪士诚,站在齐寻面前:“于私,是我对不起黎记者,我不该没有证据就冤枉人。但于公,我问心无愧。你们借了一半粮出去,大家快没东西吃了,也是事实。”
“于公?”齐寻冷笑:“你也配说于公?”
“她在龙腾闹出那么大动静,我都没说什么,我跟她能有什么私怨?”大梁后槽牙紧咬:“而且那些营养膏到现在都没找到,饿着肚子,哪还顾得了这些?”
齐寻神色沉冷地盯了他一阵,撇开眼嗤笑了声,根本没打算接他的茬。
帐外队员们行走熙攘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营地都安静得不正常,好像都在静默地等一声爆发。
纪士诚看着惨淡灯光里对峙的两人,眉头简直要拧出血。
民间救援队原本就没有太多约束和利益牵扯,大家都是为救人的信仰聚在一起。
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快要无法收场了。
他正头疼,一句硬着头皮的话还卡在喉咙里,一阵厚重的汽车引擎声却自东侧传来。
营地的静默被这一声打破,嗡声碎语盖在这串响动里,最后被几声又重又急的、拍打帐面的声音收束。
纪士诚不耐地吼:“谁啊?”
外面竟是一个库萨本地人,操着英文:“物资!吃的!谁买的?出来拿。”
纪士诚一脸懵地看向齐寻:“吃的?”
齐寻看了大梁一眼,大步迈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一辆小皮卡,突突突地停在指挥帐前,后斗装着满满当当的补给,一箱一箱码得齐整,甚至还有两箱伏特加。
队里左支右绌这么些天,大家心里早焦虑得团团转,这时候看见这么一车东西停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粘在了上面,激动溢于言表。
包括听到了风声,一直在指挥帐外徘徊的黎叙闻。
有队员按捺不住,探头探脑了一阵,上来问:“白蛇,这是给咱们的吗?你搞来的?”
齐寻接过司机的垫板,一言不发地签了单。
大梁站在齐寻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皮卡上面熟悉的包装。
他为了几盒营养膏为难闻闻,白蛇直接搬回了两大箱。
“快点,”司机不耐烦:“我要下班了。”
齐寻沉默着跟他错身而过,挽起袖子准备自己卸东西,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
大梁半低着头,眼睛盯着货车轮胎,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是我错了,这一车我来卸,跟后勤归档之后,该道歉的我再解决。”
齐寻静默地听完,不动声色地抬起眼,与黎叙闻隔着人群遥遥一望,见她微微点头,才收回手,后撤一步,把地方让给了大梁。
众目睽睽之下,大梁挡下了所有上前要帮他的人,一点点把车上所有的东西卸下来,然后一趟接一趟,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送回仓库里。
每个人都从他的动作里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的脚步声在布满尘土的水泥地上沙沙作响,搬着搬着,后面无声地缀上了一个轻盈的影子。
仓库里,他将一箱营养膏放在地上,几乎同一时间,在它身边又有一个同样的箱子,沉甸甸地落了地。
黎叙闻直起身,拍了拍手:“搬完了。”
一见她,大梁立刻局促起来:“黎、黎记者,我……”
“闻闻。”黎叙闻道。
大梁一愣,继而极快速地笑了一下,然后押上百分之两百的诚恳:“闻闻对不起,我有再大的理由,也不该那样说你……”
门外有好奇的目光探进来,黎叙闻目不斜视地安静听着,表情看不出什么意思。
“要是你觉得……”大梁咽了咽,鼓起勇气似地:“要是你觉得不自在,我可以离开微光,但你别因为这件事就走,行吗?”
黎叙闻眉头微微挑起来,看着他:“可以,不过我也有条件。”
大梁像是没想到这么容易:“……什么条件?”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大梁一下,在帐外的人看来,是个非常得体的和解动作。
靠近时她轻声道:“挑个你觉得适合的时候,再去跟白蛇聊聊吧。”
……
此时此刻,队员们已经渐渐散去的指挥帐前。
纪士诚目送空荡荡的皮卡离去,不知怎么,心也空荡荡的。
他转头看去,齐寻面色冷凝地靠坐在帐外,便过去挨着他坐下,道:“这事做得挺漂亮的,必须得感谢你。”
齐寻嗯了声,没再搭腔。
“我也得跟你道个歉。”纪士诚叹了声:“你走之前交代了,但我觉得这事不紧急,还能等,没想到弄成这样。对不起啊。”
齐寻目光失焦地抛向远方,又嗯了声。
纪士诚啧了声:“嗯什么?生气就骂,不服就打,嗯什么?”
“没必要,我不需要你道歉。”齐寻慢慢地说:“但我确实不能接受我在外面拼上命带队救人,你们在这欺负我的家人。”他哽了下,说得更慢、更艰难:“我好不容易才找她回来的。”
“你搞错了,”他说:“我不是非要在微光,也不是非要干救援。”
纪士诚语塞。
他在一片渐次亮起的风灯里,望着齐寻紧绷的下颌和寒潭似的眼,后知后觉,心里跟被扎了似地疼。
齐寻在微光这么些年,看着不冷不热,其实早把微光当成了家,除了闻闻,队友们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今天这一出,不是冤枉了副队长的老婆这么简单,或许还击碎了他几年间一砖一瓦建立的归属。
对齐寻来讲,这不啻于一种背叛。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天边涌动的层云,忽然旧事重提:“坝底山区救援是哪一年来着?”
齐寻默了默,答:“两三年了吧。”
“可不,过太快了。”纪士诚点了支烟:“那时候整个小队被困在山洞里两三天,没吃没喝,最后不但自己人全须全尾回来,还把悬崖底下的人也捞上来了。”
齐寻抬头望着上飘的青蓝色烟雾,眉眼微微动了动,呼吸都轻缓了些。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在救援里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救援小队攀爬途中,山区忽然下雪,整支队伍被迫暂停行动,进山洞避寒。
没有餐食、衣物不足、后方无人补给,除了等待雪停,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我为什么会在这呢?”有个年轻的队员已在失温边缘,瑟瑟发抖地问:“我不该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撸猫追剧吗?”
这种时候,哪怕“不值得”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足以击溃整个队伍的求生和团结。
“这个问题等回去之后,面对家属感谢时,你回答你自己。”齐寻把那队员身上的铝毯又细心裹了裹:“我们不可能死在这。”
“万一……”
“没有万一,”齐寻打断他:“信任你的队友,我们会一起活下来,谁都不许掉队。”
纪士诚隔着烟雾看他,在夜色里,他好像还是二十三岁的样子。
“条件艰难时最容易有冲突,这是人性的弱点,没什么可开脱的,”纪士诚说:“不过我还信他们,你呢?”
草丛里喑哑的虫鸣又响,空气闷热,似在酝酿一场迟来的雨。
齐寻耳朵里灌着潮湿的嗡叫,喉头咽了咽,搭在膝头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也不用立刻回答,”纪士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去把该安慰的人安慰好,过段日子,说不定就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