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沉默了一下,说:“我以为你们是军队。以我的经验,她、他们,在战场上,会是最先被放弃的那一批。”
黎叙闻眉心一挑,太阳穴随之剧烈地抽动起来。
她猜得没错——
这个神父跟她父亲一样,被战场刻上了不灭的伤痕,任何一点枪击、俘虏的苗头,都会唤起他们最恐惧的记忆。
而即便这样,他还是选择冒险。
所有人都被这转折捂住了口,面对一个为了陌生人可以违背信仰的神父,宽慰也好,指责也罢,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值得吗?”黎叙闻忽然问他。
神父半张脸敞在月光里,半张脸躲在墙角投下的阴影中,静默地望着她。
“你不认识她,可你的信仰和戒律会陪伴你终身,”她问:“为了个陌生人,值得吗?”
她垂着眼睛,不去看他,像在问他,又像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寻求一直困惑的答案。
“你的问题,我没有答案。”他动作缓慢地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或许你是对的。”
银亮的十字架在月色里闪烁了一瞬,继而没入了神袍的口袋:“或许是我太无能了,但穿着神袍,让上帝见证我的所作所为,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而迷茫的女人:“人不是任何时候都有选择,小姐。”
“失败的是我,不是我的信仰。”
月夜静谧无声,四周杂草微动。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此刻一定在静默地凝望着他。
黎叙闻紧紧抿着唇角,与她纠缠了多年的困惑和执念,在她的头脑中上升、盘旋,最后居高临下地,俯瞰她此时此刻无声的震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它永远指着人们最柔软最致命的部分,贪婪地讨要代价。
得偿所愿必定伴随着另一种牺牲和失败,所有的成功都是失败者的成功。
可失败者,就不配活下去吗?
黎策不配活下去,不配让自己的女儿原谅吗?
黎叙闻站在异国他乡的震后废墟上,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靠近了自己的父亲。
“爸爸,”她几乎无声地低喃:“爸爸呀……”
她不甚平稳的呼吸,随着夜风,自然而然地传入了另一个人的耳朵。
齐寻沉默着对身后跟着的大山抬了抬下巴,大山会意,开始安排神父和这老妪的安身之所。
他从后面轻轻环住黎叙闻的肩膀,指尖所及之处,一片寒凉。
“闻闻,后续我会安排好,其他的事……”他顿了顿:“等我们回去,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遗憾或许早已写就成篇,但所幸的是,他们还很年轻。
年轻到有时间并肩而行,把所有的书页都填充、改写。
“嗯,”黎叙闻背对着他,慢慢地说:“齐寻,我想他了。”
……
凌晨四点,夜色将尽,微光大本营在又一次的兵荒马乱之后,重新归于沉寂。
而在塔拉维震区某个寂静的角落,有人用望远镜频频抬视大本营的方向,放下望远镜,仍然坐立难安。
查理今晚第七次钻回帐篷,窝进睡袋,又起身解锁手机,咬着指甲在邮箱和工作软件之间来回切换。
后半夜掀起的风在外面呜呜地响,不遗余力摇动着他这顶落单的帐篷。
查理瞪着眼睛,看了一阵子帐外摇晃不休的树影,终于按捺不住,从睡袋里坐了起来。
他切回邮箱界面,跟编辑长长的往来邮件里,他P过的那张所谓的“对家竞品”的聊天记录,正大喇喇地摆在开头。
那张WhatsApp的对话记录,几乎用尽了他本就贫乏的写作功底,虚构了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BVC记者,告诉他BVC已经掌握了Ironpeak以大型机械不进场为要挟,意图攫取灾后重建利益的证据。
“你们快有什么用,”对面的白色气泡洋洋得意:“我们有证据。”
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他面无表情地锁了屏,想,决定下了,谎也撒了。
按GVN的尿性,这种程度的噱头是绝不会甘心拱手让人的,连夜加班也要把这新闻抢过来据为己有。
别说证据,GVN向来是无理也要搅三分。
但从他中午慌乱地从微光跑路,趁着一脑子热血给编辑打了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四个小时。
可编辑部仍没有回音。
查理又刷了一遍邮件短信和电话,想,没有回音很正常。
真的很正常,也许他的编辑翻着白眼骂过他一顿之后,还是没把他的话当真,也许编辑部部已经识破了他的谎言,正开会研究怎么处置他。
也许……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当真了,正调集人手,往Ironpeak的总部去,顾不上跟他这个小啰啰打招呼。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起码没有收到停职或是开除的通知。
帐外传来一阵啮齿动物啃食草丛的声音,听得他越发手脚冰凉。
……他又后悔了。
埋在地下的人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前程似锦的记者,有什么必要为这些面都没见过的人搭上前途?
那帮神经病……这么拼命干什么?
那个女人倒很厉害,三言两语把自己撇干净,把他推在前面冲锋陷阵!她自己的老公受了伤,她怎么不去外面骗人,把Ironpeak的挖掘机骗过来?
……不知道Mr.Found怎么样了,伤有没有好一点。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往自己脑壳上狠狠拍了一掌。
又开始了!又在想这种跟他无关的破事!
外面浓稠的夜色渐渐淡了,目之所及的尽头,微光大本营又亮起了他熟悉的、质量不怎么样的风灯亮光。
他们毫无意义的徒手救援,又要开始新的一天。
查理长长地叹了一声,顶着一张焦虑了一整夜的憔悴的脸翻出牙刷,准备出去洗漱。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