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跟车来的换成了B组。
齐寻跟接收处的姑娘交接好,隔着忙碌的人群,远远往里望了一眼。
昨天闹过一场后,他还没来得及再跟闻闻说话,就听老纪说她自行请命,到火化点来了,担心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熬到换班,就想看她一眼,能确定她没事就行。
结果一眼就看到林青淮跟她站在一起,比比划划在说着什么。
他轻啧了声,抬脚就向里面走去。
“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黎叙闻没头没尾的半句话隔着棉布透出来,半截飘进了他的耳朵。
“闻闻,”他轻声叫:“怎么到这儿来了?没事吗?”
黎叙闻回头看他,眼睛先亮了一瞬,然后忽然又淡了,声音也淡淡的:“没事,别挂心了。”
齐寻心里一揪,面上却平静:“嗯,今天回去……”
她眼珠黑白分明:“回去要做不少归档报告,怎么了?”
一句话就断了他的退路。
林青淮站在一边,极没眼色地闷声一笑,成功收了齐寻一记眼刀。
“你昨天说等回去,我还以为你要等回那个哪儿,”她漫不经心道:“才要跟我说话呢。”
平平无奇的一句揶揄,林青淮却忽然眼角一跳。
“别瞎想。”齐寻递给她一瓶电解质饮料:“别硬撑,难受了就请假。”
黎叙闻别扭地看着那瓶水,不想领他的情,又不忍心当这么多人面给他难堪,便伸手接了,没说话。
“行了白蛇队长,”林青淮忽然开口:“休息时间差不多了,行动组无事可做吗?”
齐寻带着气看了他一眼,又对闻闻道:“走了。”
黎叙闻嗯了声,也不看他。齐寻伸手点了点林青淮,转身走了。
等他离开,黎叙闻整个人闷闷不乐下来,坐在一边,道:“不知道他累不累。”
林青淮沉黑的瞳仁盯着她:“先别管他。叙闻,我问你,等救援结束,我们要回哪里?”
黎叙闻“啊?”了声,奇怪地看了他两秒:“回京屿啊,怎么?”
林青淮仍看着她,死死盯住她的瞳孔。
没有瞳孔震颤,还好。
刚刚黎叙闻怼齐寻的时候,说了个“回那个哪儿”,这对一般人来说可能只是无足轻重的口癖,但黎叙闻不一样。
身为记者,她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任何时候出口的话都要尽量减少代词,这样才能保证写报道或是现场播报时语义准确。
他跟她做咨询工作这么长时间,极少从她嘴里听到“那个哪儿”。
仅有两次,都是她在受到外界刺激、精神状态极度脆弱和混乱时,口不择言说出来的。
他怪异的反应让黎叙闻汗毛都竖起来了:“你干什么?被上身了?”
林青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问:“你硕士毕业论文的题目是什么?”
黎叙闻莫名地望着他:“就,就是……”
答案就在唇齿间了,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叙闻,”他按住黎叙闻的肩膀:“去请假,你不能在这工作了。”
这是典型的轻度解离症状,多见于PTSD患者在被触发初期,一般表现为情绪闪回、记忆跳帧、知觉阻断等症状,如果不及早干预,患者精神状态很容易失控。
黎叙闻怔愣了下,耳边猝不及防擦过一阵嗡鸣。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刚刚你特意支开齐寻的,是吗?”她问。
林青淮点头:“我想你大概舍不得让他担心。”
黎叙闻心下一软:“你……”
“他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林青淮指了指旁边:“你先去坐,这里我来。等下一趟车来,你就跟着回大本营。”
“……把这种工作甩给别人?”
“对。”
黎叙闻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动。
火化点是个很奇特的地方,干涩的拉链声、咔嚓作响的快门声,交接处纷杂的对话声,还有神父的祈祷、亲属接待处呜咽颤抖的哭声,好像都打不破它的寂静。
又或者,寂静的是她的眼神。
“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黎叙闻说:“我不能走。”
林青淮目光迟疑地顿了顿。
卡车源源不断地开进来,每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别说少一个人,就算有人多喝一口水,多去一次洗手间,可能都会造成拥堵。
“不行,你……”
“你不是还在吗,”黎叙闻定定地望着他:“晚上咱们久违地约一次咨询,可以吗?”
林青淮心里藏得很深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他眉心抽了抽,轻轻呼了口气。
“你都没办法吗?”黎叙闻间不容瞬地凝视他:“那我只能做一个废人了。”
她的目光似乎有一种魔力,无论她在说什么,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被这种目光沉沉地凝望着,任何人都很难讲出一个“不”字。
何况是林青淮。
对,他慢慢地眨了眨眼,想。
叙闻最恨自己是废人,我不能,不能让她……
下一秒,他手心一空,钳子被毫不留情地拽走了。
她眉眼微弯,像是得到了什么奖赏:“那么,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