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友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好书友小说网 > 声声如叙 > 第120章 第 120 章

第120章 第 120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齐寻,你怎么了?”她顾不上脏,摘下他的手掌贴在侧颊,眼泪断了线似地不住地掉:“你告诉我好不好?”

齐寻一动不动,眼中的空洞慢慢地退去,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闻闻,下面有人,下面真的有人。”

“我听见了。”他像是咽下了所有勇气,才又问:“你信我吗?”

他这辈子好像都在等这样一个时刻——有个人信他,于是他就可以相信他自己。

相信他自己当时听到的真的是风声,而不是……

黎叙闻看着他,伸手抹掉眼泪:“我信你。”

齐寻喉结倏然一滚,悬浮在一片黑暗中的灵魂猛地惊醒了。

他不必分辨,也不必追问,甚至不用醒来,只要还看着她的眼睛,他就知道,她真的相信。

哪怕地震已经过去半个月,再精密的探测仪都测不出一次呼吸,一下心跳。

哪怕她想不起以前的一切,不知道他的执念从何开解。

只要他开口问,她就会相信。

因为这份相信,他得以重回人间。

齐寻一言不发地注视她,经年压抑的痛苦和孤独忽然透过某个干涸的裂隙,缓消慢融、却势不可挡地,慢慢渗出来。

而黎叙闻已经不再看他了。

她跪在地上,拿起备用手套,一只一只替他换好,自己也套了一双。

她用粗线织的扎实的手套握住他的手。

“不行,”齐寻想挣开她:“你忘了你刚来的时候,难受成什么样子……”

却没能挣得开。

拉着他的那只手攥得极紧,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上面。

“下面有人,”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一起把他救出来。”

两个人并排跪着,像守在过往破碎的祭坛前。

机械吊走的只是易坍塌的部分,而再无威胁的半塌楼板如残臂断肢一般互相扶持勾连,仍固执地支撑在原地,立在层层叠叠的碎砖烂瓦旁,映着碎玻璃反射的刺目日光,在看守一个秘密。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捧起满怀的渣滓时,黎叙闻轻声嘶了下,侧过身去看手腕内侧。

那里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带着血珠的痕迹。

她像之前一样拉了拉袖子,把这道也遮在衣服下,转头却对上齐寻的眼睛。

“我叫他们回来接你。”他伸手去摸手台,却被黎叙闻一把按住。

“你也走吗?”她问。

齐寻满脸是水痕,分不清是冷汗还是什么,睫毛上落的都是水珠。

他没回答,却说:“万一我听错了呢?”

黎叙闻抬手抹去马上要流入他眼里的汗水,又问了一遍:“你也走吗?”

日光渐渐淡下来,温暖变得难以为继,凉风吹过,吹得齐寻身上的T恤潮冷地贴在背后。

“我走不了,”他盯着散落在地的细碎瓷片,慢慢摊开自己的双手:“不挖到底,我走不了。”

这片废墟在他心里堆了十年,如果今天不挖出个结果,那就是下一个十年、二十年。

他不一定有再次面对的机会和勇气,直到他垂垂老矣,直到他慢慢死去。

黎叙闻嗯了声,没说别的,拿刚刚挖出来的半截钢筋使劲一撬,又撬碎一块揭不下来的三合板。

“闻闻……”

“你说过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她一甩手,把半块板子远远丢开:“你这个人说话不算的。”

齐寻抓住她手腕:“但你症状严重,药也都分给别人了……”

黎叙闻腕子顺着他拇指往下一按,轻松挣脱:“万一你没听错呢?你让我就这样见死不救吗?我做不到。”

齐寻静静地凝视她。

是了,他怎么忘了,十年前的地震里,她也在场。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依然会被那种愧疚和无力击中——也许这不是为了他,而是她无意识里,在弥补自己的过错。

于是他不再阻拦,把手上已经碎成破布的碍事手套丢到一边,更努力地清理起碎屑来。

不知过了多久,黎叙闻忽然叫:“齐寻,你听,你听!”

齐寻一愣,立刻凝神,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几乎被他们挖到底的废墟上。

里面忽然传出了一声突兀的、指甲刮墙的声音!

那刺耳的声音像怕他错过似的,甚至响了两回,紧接着又是他一开始就听到的,那种轻微而绝望的呜咽。

就像风吹过一个深深的巢穴。

他顿时浑身寒毛直竖,不要命似地用手臂拼命将碎屑扫去,十指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插进缝隙里死命地往外刨!

黎叙闻见他这个反应,也慌忙扒开散落的砖头和砂石碎屑,表层杂物肉眼可见地见了底,直到最后,露出了压在一片狼藉废墟下、一口黑洞洞的空腔。

一阵潮湿霉冷的泥腥味扑面而来,一起传出来的,还有极细微的、断续的气音。

齐寻再顾不上其他,直接趴在地上,将整只手臂探了进去。

手掌和指间一片潮腻的湿滑,他不断不断地向更深的角落伸去,终于在几乎达到他手臂的极限时,他指间触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那触感不像是人的皮肤,很粗糙,又很细。他都来不及喊话,来不及询问任何,抓住那根东西一用力——

竟真有什么被他畅通无阻地拖了出来!

那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黄褐色小狗,整只狗像一坨已经死去的肉,软软地趴在空穴门口。

它瘦极了,眼皮耷拉着,黑色的小鼻子已经干了,背上骨头根根分明,隔着毛发剥落的皮,像是要刺出来一样。

只有扁扁的小肚子还在急促又轻浅地起伏,出气多进气少,马上就要断绝了。

齐寻愣了好几秒,才捧着这小小的身体,手足无措地把它抱在怀里。

黎叙闻赶紧递水过来,齐寻把水倒在手心,伸到小狗的嘴筒跟前,慢慢碰了碰它的鼻尖。

小狗耳朵颤了颤,眼睛都没睁开,就伸出舌头,在他手心勉力舔了一下。

一道微弱而温软的触感在他掌心轻轻一贴。

齐寻心里那道将将开裂的干涸的裂隙蓦地崩塌,被他圈禁压抑了这么多年的一切,在这个瞬间山呼海啸地席卷而来。

他连崩塌都是无声的,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沉默地奔涌。

“文文,”他声音战栗:“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了吗,这次我没有听错。

你不必再为你递错了那瓶水而愧疚。

你救我不是一个错误,你看到了吗?

黎叙闻早就泣不成声,她捂住小狗的眼睛,一开口就是一声哽咽:“看到了,齐寻,我看到了。”

齐寻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整个胸腔中凝固沉积的东西全部顺着这道洪流瓦解、碎裂。

他把小狗紧紧拥住,给它取暖,小狗像懂事似地,用尾巴有气无力地拍了下他的手臂。

黎叙闻一边哽咽,一边迅速用外套把小狗盖起来,给它清理了口鼻的碎屑,又给它喂电解质溶液。

“小狗小狗,你一定要争气,要努力活下来。”

今天从地震里得救的,不止你一个。

你跟他,一定都要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