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每天早起一小时,晚上晚睡一小时,中间见缝插针地做她的脱敏作业。
经过测试排除,她发现自己除了听觉和视觉,对齐寻的代号、名字、笔迹,都没有太大反应。
自从那天之后,齐寻就真的像条蛇一样,踪迹变得难以捉摸,营地就这么大点地方,黎叙闻在里面照常活动,真就连他的影子也没见过,偶尔听行动组聊天,会提到代号,她就只能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的一天。
大概是每次都能听到她的说话声、脚步声,或者她特有动作带起的衣服摩擦声,他总能在她看见之前,就躲进视觉死角里。
可她每天都能收到一些小玩意,一片红得很奇特的枫叶啦,一颗嵌满松子的松塔啦,或者是一朵压平了的小花,附上一张他写的字条,和一个手画的表情包。
她偶尔还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在背后默默地注视自己。
有时候炙热,有时候疲惫,有时候自责,如果哪天她跟林青淮呆得久了,或是说笑声大一点,那眼神还会变得不安和幽怨,可等她鼓起勇气一转身,它又会立刻消失了。
那一天小字条上的表情包也会变成个小哭脸,留着宽面条眼泪。
而林青淮每一天都在后悔答应她帮她脱敏。
“唔……”黎叙闻对着齐寻贴身穿过的T恤,抽了抽鼻子:“没有汗味……他洗了才送来的?”
林青淮:“……就穿了两个小时,特意留下让你测试的。”
“哦,”她捧起来闻了闻,上面的确有齐寻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
心率手环的数字稍稍往上蹦了下,从绿色区跳入了黄色区。
可她知道,那不是恐惧,那是具象化的思念。
“气味没有反应的话,”她抱起衣服:“那如果蒙上眼睛,不听声音,触摸是不是也没关系?”
林青淮一时没明白,道:“这个也要实地测试才知道,但这有什么必要吗?”
“怎么没有必要,”黎叙闻理直气壮:“那个呀,就是那个!”
林青淮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随即苦笑:“叙闻,我好歹是个男人,你能不能……”
她是真不把他当外人。
也没把他当人。
这时候,电锯妹突然从外面气喘吁吁跑进来,一进门就冲黎叙闻来了:“幸存者给了半袋狗粮,今天我喂饭!”
林青淮问:“B组今天不是去回收装备了?回来了?”
“没,他们还在现场。”
“那你怎么回来的?”
“跑回来的呀,”电锯妹奇怪他有此一问:“这不就是热个身的事。”
电锯妹,京屿市大学生运动会女子万米长跑冠军。
黎叙闻:“……”
难怪人家能进行动组。
她怀里的小狗闻到狗粮香味,皱了皱鼻子睁开眼,就着电锯妹的手吃了一粒,又悻悻地趴下了。
“乖乖怎么了?”黎叙闻抱起它,跟它蹭鼻尖:“还没胃口是不是?妈妈还给你喂肉汤好吗?”
电锯妹直眉楞眼的:“你给它取名字啦?”
“对,”黎叙闻笃定道:“叫齐乖乖。”
“啊?”电锯妹挠挠脸,神色古怪:“白蛇不这么叫啊,你家的狗有俩名儿吗?”
“他说叫什么?”
“叫黎可爱。”
林青淮:“……”
……
在太阳西斜之前,行动B组完成了最后一个区域的交接检查。
剪刀咔嚓一声,最后一根封锁带轻飘飘地滑落在地。
风卷着它轻轻翻了个面,橙色的轻质长带,柔软地飘向那片刚刚被吊车清出通道的废墟。
齐寻把封锁带卷好放进垃圾袋里,直起身望去,见灰白的浮沉漫卷在亮白的光束里,世界的碎片绵延直至视线尽头。
饶是这些天见惯了这些,他也不禁有些茫然。
机械马达的巨响已然停歇,风声、胶鞋触地的咯吱声、和探测器空茫的滴滴声,全部被留在时间的背后。
他签好最后一章撤场清单,按下对讲机:“核心坍塌区巡查完毕,确认无高危结构及遗留被困者,所有投放装备和救援垃圾已回收。”
他身后全体队员都默契地静默着,等着对面的命令。
“收到,”纪士诚的声音在手台里响起:“全域封控解除,B组外勤任务正式结束。”
齐寻听见背后有人长出了口气,但更多的人仍旧沉默着,望着这片空荡荡的废墟——那些碎片里有只剩半只的皮鞋,有沾了污浊的餐碟碎屑,有无人认领的西装领结。
他转过身,看着每一个队员疲惫的脸,和他们身上析出的盐渍:“各位,结束了。”
所有人都神情发懵地望着他,没有人说话。
说来好笑,这场景很像剧组最后一场戏结束后,导演一声“全体杀青”,所有人跟某个世界的关联就此结束。
但在片场,这两个字意味着值得庆贺的完成,而在这里,意味着在天灾面前,他们已经做尽了能做的所有。
“愣着干什么?”齐寻笑了声:“还想继续干?”
电锯妹第一个愣愣地发问:“结束了?我们……要回家了?”
“没那么快,还要交接、休整、清点物资。”齐寻把身上的绳索卷好,道:“但身体力行的救援工作,是的,到这就结束了。”
自然灾害救援跟其他救援不同,从深山里救人出来,接下来就是新生,而在地震里,接下来是长达几年的重建和复原。
队员里面有很多人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总觉得胸口还横贯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感觉人力终有尽头,而重启遥遥无期。
“别都苦着脸了,”齐寻口气还算轻松:“一年两年五年,都是一眨眼的事。等你们下次再听到库萨的消息,它一定会比原来更好。”
“是吗?”有人迟疑地问。
齐寻抬目远眺,不知在望向哪个时空里的家园。
那是他曾经无处安放的痛苦,也是他亲眼目睹的奇迹。
“是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