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一宽一窄,互相倚靠依偎,安宁得像一个家。
“随身带着呢,”黎叙闻笑道:“总觉得能派上用场。”
齐寻双目圆瞪,整副心神都被它们所捕获。
一声惊雷自无声中响起,他五脏六腑被一种炽热却温柔的力量蓦地击中,将积压已久的克制和期待全骤然劈开。
已经失落了许久的渴求,竟然在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重重有了回音。
“如果这样能解决问题……我觉得也不是不行,”黎叙闻声音忽然飘忽起来:“两位男士意下如何?”
读作飘忽,写作“我戒指都拿出来了,你俩最好赶紧答应,不然我真的会灭口。”
齐寻喉头发紧,用力吞咽了一次,小心翼翼把婚戒成对抓在手心,握得指节发疼,欲盖弥彰地扭头对刘濛道:“我觉得是个很两全其美的安排,娶到阿咩这么聪明的姑娘,兄弟你有福了。”
刘濛甚至还懵逼着:“不是,这是不是太……”
齐寻一把搂过他的脖子:“买车了吗?喜欢什么牌子?回京屿跟我去挑一辆,算我跟你闻姐的一点心意。”
刘濛:“………………啊?”
……
或许是风听到了他的愿望,第二天是个特别难得的好天气。
婚礼地点早就定在教堂,为了彻底堵住长辈们的嘴,阿咩还想办法打了两张神像出来,贴在教堂里。神像笑意盈盈,被阳光透过彩绘玻璃一照,覆上一层碧波荡漾的斑斓,倒有一种中西合璧的别样风情。
黎叙闻早被队友带过来,找了间还能用的告解室让她休息,她坐立难安的,拉住匆忙路过的电锯妹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电锯妹笑嘻嘻的:“新娘子要帮什么忙?”
说完她又风一样地跑开了,留下黎叙闻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怔愣地眨着眼。
新娘子。
她把这三个字又咀嚼了一遍。
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无所适从。
电视上的人结婚,新娘和女方父母都要哭成泪人,她看了就觉得困惑——这么难过,又为什么要结婚?
时至今日她似乎有点理解了,如果妈妈在身边,或许也会为她流泪吧。
如果爸爸还清醒着……
她闭上眼,紧紧握了下拳。
“闻闻?”
纪士诚站在门口对她招手:“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
……
小礼拜堂里,所有人都静静等着新娘们的到来。
塌了一半的废墟被遮在屏风后面,完好的这一半空间用纱布和床单扎的花束装点,应急发电机连着扩音喇叭,乐曲声竟也称得上流水潺潺,几排长椅上坐满了观礼来宾,有他们并肩作战的队友,有齐寻亲手救出的幸存者,也有曾在闻闻的照顾下康复的伤员。
读经台上,齐寻和刘濛两个人穿着连夜洗干净吹干的制服,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走廊的尽头。
而在那个尽头处,黎叙闻和阿咩穿着跟他们一样的微光制服,牵着手并肩而立。
对齐寻来说,这一幕简直像梦一样。
不,他真的曾经梦到过,只是梦里的闻闻还看不清脸,可他的无措、悸动、不明所以的沉重,全都跟那个梦一模一样。
而此时的黎叙闻,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这不是任何人的期许,也不是“一个男人把她交给另一个男人,从此寻求新的庇护”的仪式,而是她自愿走向那个将要跟她共度一生的伙伴。
如果前路坎坷——她知道前路注定坎坷,她也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闻姐,”阿咩轻声在她耳边问:“我们会幸福的,对吗?”
“当然。”她说。
传统的婚礼进行曲响起,听过无数遍的老土曲调,今时今日却显得肃穆。
两个姑娘沿着走廊,一起走向她们亲手选择的人生。
神父花白的头发也精心打理过,神袍一丝不苟,笑得满脸欣慰,对四位新人念出了那段婚礼誓词:“你们愿意跟对方结为夫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TA、珍惜TA,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三个人庄重地答了“我愿意”,只有一个人没有回音。
齐寻牵着黎叙闻的手,垂目望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眼底千头万绪,一时间连誓词都没听到。
黎叙闻捏他手掌,轻声笑问:“你不愿意呀?”
齐寻如梦初醒:“愿、愿意!”
观礼台一阵善意的哄笑,小熊带头埋汰人:“哎哟,这谁啊,这表情我都不敢认了!”
神父笑着让大家安静,声音沉和柔缓:“你们准备了个人书信吗?”
阿咩和刘濛同时拿出一叠纸——他们从这一生的开端就已经介入了彼此的人生,这两封长长的信,好像要说尽他们重叠的过往,想尽他们携手的未来。
两个人哽咽着诉说对对方的承诺,台下所有人听得鸦雀无声,有跟阿咩关系亲近的女孩子,忍不住偷偷擦眼泪。
而黎叙闻的反应就很别出心裁了:哇,完蛋!
什么个人书信!她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她偷偷瞟了眼齐寻,见他听得专注,丝毫不慌,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这怎么办,现场编吗?
这一犹豫,阿咩和刘濛已经发完了言,众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们俩身上。
黎叙闻认命地接过话筒,凝神静气地闭了闭眼睛。
她确实还有话要跟齐寻说。
“其实那天晚上……”她一开口,涌动的思绪就像流水一样源源不绝:“那天晚上,我梦到你妈妈了。”
她一直注视齐寻的眼睛,这句一落地,她看到他眸光蓦地一震。
“你知道的,我始终对婚礼这东西敬谢不敏,遇到你之前,我甚至一度怀疑婚姻的意义。”她被他的目光所灼伤,慢慢垂下眼睛:“但后来……”
后来她跟着齐寻来到震区,在塔拉维的三周时光倏忽而过,她在这里见生死、见众生,也见自己。
“后来你让我明白,结婚不仅仅是因为相爱,而是当我面前有一千种选择,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我还是只想走入有你的人生。”
温柔而悠长的风带着塔拉维特有的干燥气息,从屏风之后漫卷而来,轻轻抚过她的眼底。
那里有细润冰凉的触感,慢慢蒸发。
“你妈妈……咱妈说,你还有东西没给我。”黎叙闻抬手轻拭眼角,抬眼盈盈而笑:“所以,我的传家宝梳子呢?”
齐寻怔然地望着她,眸光中倾山倒海,翻涌着他此生第一次近乎敬畏的幸福。
他独留于世,茕茕孑立,十年来一切未解的怨恨、孤独和诘问,全部在此刻,得到了他所能想象的最好的报偿。
他半垂着眼睛,侧脸腮边紧紧地绷起将近半分钟,才狠握了一下黎叙闻的手,慢慢松开来。
紧接着,黎叙闻眼睁睁看着他他从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叠得整齐的纸。
黎叙闻:?
都偷偷准备了,就不告诉她是吧!
齐寻郑重地把那张纸轻轻展开,念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罕见的颤音。
“本人因工作原因即将前往库萨地震灾区参与救援任务。为防不测,特立此遗嘱如下:自即日起,本人齐寻,自愿将名下所有合法财产,全部无条件赠与黎叙闻女士,不设任何前置条件和限制,本人及任何第三方无权索取。
“本遗嘱一经生效,视为本人对黎叙闻女士全部承诺的法律与情感保障,无论将来两人关系如何变化,本承诺始终有效。”
黎叙闻就这样听着他在婚礼上念出了自己的遗嘱,一口气提在胸口,连呼吸都忘了。
不仅仅是黎叙闻,他念完之后很久,下面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怔愣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黎叙闻站在他身边,一脸的如遭雷击:“你在干什么?”
“这不仅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决心,”齐寻重新握住她的手:“即使你选择离开,我的一切都归属于你——当然,也包括那把‘传家宝’。”
台下仍鸦雀无声,只有小熊喃喃地问:“这啥意思啊?”
“意思以后不管他俩在不在一起,白蛇每一分钱都是闻闻的了。”纪士诚揉着眼角,神色复杂:“让他例行公事,进震区前写个遗嘱,谁让他净身出户了?”
阿咩和刘濛都惊了:“白蛇你认真的?”
黎叙闻在台下嗡嗡不止的议论声中小声问:“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演的?”
齐寻苦笑:“行动组进震区都要交遗嘱,微光总部也有备份,等回去你可以看。”
黎叙闻:“……”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神父是一句也听不懂,但看新娘和台下观众的表情,也知道新郎干了件离谱的事。
本着帮救命恩人找回场子的心情,他拉长了声音,盖过所有煌煌人声,高声道:“请双方交换戒指。”
齐寻趁机按下蠢蠢欲动要跟他辩论的闻闻:“嘘,婚礼还没完。”
送了齐寻梳子的那对老夫妇,作为婚姻美满的前辈,互相搀扶着上台,把自己的这份“幸运”,连同戒指,一起交给了两对新人。
那一对当初仅仅用作道具的银亮素圈,带着彼此炽热的体温,终于名正言顺地套在了他们的手指上。
在管风琴厚重悠扬的曲声里,神父的声音带着杳茫的空灵:“我宣布你们已成为合法夫妻。现在,可以亲吻你们的爱人了。”
齐寻笑着轻轻捧起黎叙闻的脸:“最后的机会了,不后悔?”
黎叙闻仰起头,亦对他微笑:“后悔是什么?”
齐寻拇指轻轻摩挲她光润侧脸,一低头,吻住了他的余生。
教堂残破的钟在朗朗晴空下,吟唱起美满而悠长的预言,被清风和蝴蝶衔着,一起飘过塔拉维废墟的边缘,去向遥远的边境线。
自此他们岁月与共,不问过往,只念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