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第二天早餐,他整了两套M记当家套餐摆在了餐桌上。
黎叙闻起来看到这一桌子,人都懵了:“你昨晚没吃饱?”
齐寻把薯条倒出来,笃定道:“有备无患。”
没享用过“下午茶”的男人是这样的。
京屿的深秋并不温柔,赶上这样天高云淡的好天去约会,就像路过买张彩票中了奖,可遇不可求。
他们坐进耘舍那个清雅的小院里时,午后阳光正浓,沉甸甸落在那片金黄的银杏树上,压得扇叶摇摇欲坠,风稍一吹,便乘着叶片小舟纷纷扬扬跌落,落在古色质朴的木桌上。
院子的对角,有身着旗袍的表演者轻抚竖琴,仙音如水般流泻。
黎叙闻以手支颐坐在桌边,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秋日里干燥清爽的气息夹杂着银杏果的独特味道,丝丝缕缕沁入鼻腔。
她太投入放松,全然不知对面的齐寻举起手机,静悄悄捕捉她猫儿似的模样。
“你知道银杏为什么叫银杏吗?”黎叙闻忽然问。
“为什么?”
她抿唇而笑,拿了只玻璃杯来倒了水,俯身捡起一枚银杏果,捻着梗,没入水中。
那其貌不扬的果子一沾水,表面竟立刻覆了层银亮的金属色泽,漂亮得几乎夺目,与它灰扑扑的本来模样毫不相关。
黎叙闻看着水里的果子,莫名想到了琳琳。
她看着果子,而齐寻在看她。
那双顾盼生情的眼睛微垂,注视着被风吹皱的水面,里面映着的,是许多的绚烂和柔情。
这是他的爱人。
从前该谈恋爱的年纪,全被他奢侈地用来等一个人,总听别人说,真爱也就那么回事,再美的女人只要到手,也就没什么稀奇了。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那是再无耻不过的假话。
就是这么一个寻常到近乎无趣的场景,她偏偏可爱得千金不换。
“你小时候不玩这个吗?”黎叙闻扔掉果子,笑着问他:“那时候都做什么了?”
“那时候啊,淘得很,漫山遍野地跑,”齐寻仍看着她:“小时候就摘野果,丢沙包,嚯嚯家门口种的一排虞美人,长大点就逃课打游戏,跟同学开黑,再大些忽然迷上了声音,变着花样闹我爸妈给我买碟买磁带……
黎叙闻打趣他:“你肯定是后进生,考试要抄我卷子那种。”
齐寻忍俊不禁:“那给抄吗?”
“看你出不出得起价,”黎叙闻眼睛被满地银杏叶点得金灿灿的:“叫声姐姐给抄选择,陪我回家给抄填空,要是认我做老大,压轴题都给你抄。”
一个欺男霸女的大姐头形象简直跃然纸上。
齐寻好像看见一个小小的姑娘,头昂得高高的,仗着自己长得漂亮成绩好,招人喜欢又有口才,整天颐指气使替人出头,心就软成了泡过牛奶的饼干。
他握住她虚搭在桌边的手,轻轻摩挲:“那要是追你呢?”
“哦,坏孩子早恋呀?”黎叙闻轻挠他掌心,低头浅笑:“那……那咱们可以换卷子。”
不得了哇,这可是下了血本了。
齐寻板起脸:“你给别人换过吗?”
黎叙闻笑得不行:“那时候做梦都想谈恋爱呢,但他们都好蠢,拖着鼻涕泡像个大傻子!”
说话间有侍者端了只木质篮子,里面云雾缭绕,轻薄白烟簇着几碟精致茶点?子,加上一壶清香的花茶,摆在两人之间。
侍者给斟了茶,安静退开,黎叙闻拿银质小勺指了指那叠金砖似的豌豆黄:“他家我最爱这道,不干不水,甜度适中,试试?”
齐寻对这种东西向来敬谢不敏——冰箱里塞满速冻食品的人,味觉基本上已退化至仅有酸甜苦辣,这种吃来开心的东西,离他已经太遥远了。
不过毕竟是闻闻爱的,虽然兴趣不大,他还是稍微尝了一角。
一股带着豆香的清甜慢慢在舌尖漾开,沾了干冰的微凉触感,跟口中温度一碰,几乎瞬间就化了,细腻的金沙流进口腔中,留不住,却有回甘。
齐寻轻轻扬了扬眉。
黎叙闻托着腮看他的表情,满意非常:“好吃吧?”
“嗯,第一次吃,味道很神奇。”
“第一次吃?”黎叙闻讶异:“你大学就在京屿上的吧,八年了,没吃过豌豆黄?”
“没。”齐寻倒坦然:“上学的时候吃食堂,跟组就吃盒饭,在工作室就叫外卖,这里面哪个场景能出现豌豆黄?”
黎叙闻垂着嘴角看着他,像看着家里没吃过好东西的小狗:“那今天你主吃,我副吃,咱们都尝一遍。”
两人都拿起勺,这时候,震区救援的后遗症就显现出来了。
救援中的时间太珍贵,能抽出时间吃饭那都是上天眷顾,所以凡是在救援队呆过的人,吃饭速度都不能说是风卷残云,那得叫摧枯拉朽。
两人在家面对面吃饭时还不觉得,但一出来,就露馅了。
侍者算好了他们尝过一遍茶点的时间,去而复返,来给他们讲解每道点心的故事和讲究,结果一过来,只看到一只冒着青烟的空荡荡的篮子。
饶是侍者小姐见多识广,也非常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因为里面连半个渣子都没有了。
开玩笑,在救援队浪费粮食,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黎叙闻茫然地看着她:“怎么?”
“新规定,要讲解菜式的……”侍者小姐摸了摸耳垂:“要不,我对着盘子给您讲讲?”
为了不让客人尴尬,她信念感极强:“这些盘子我都认得,真的。”
黎叙闻木然地跟齐寻对视了几秒,两个人实在绷不住,大笑。
“行了,不为难你,”齐寻一挥手:“再上一份。”
……
深秋的天黑得太早,不到五点光景,秋意就显现出了萧瑟的本色。
齐寻揽着黎叙闻肩膀,尽量靠她近些给她取暖,可黎叙闻东瞧西看,一不留神就从他怀抱里溜走了。
她循着街边的甜香气息过去,果然在不远处捉到了一套炒锅和炉子。
“一斤糖炒栗子,一个烤红薯!”
她抬头揶揄慢慢走过来的齐寻:“这你总吃过?”
齐寻伸手捏她脸:“我是拖着鼻涕泡的傻子?”
他极有眼色地拎了板栗纸袋,黎叙闻小心翼翼接过红薯,烫得倒手,鼓起腮帮子吹了好久,才握着两头,慢慢掰开。
内里嫩黄的薯肉蒸在慢悠悠盘旋而上的热气里,在路灯下甜得流蜜。
她递了大的一半到齐寻唇边,齐寻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甜蜜温柔的味道瞬间充斥了他的感官,连同眼前的人,一起甜到了他心里。
他捧着闻闻的手,透过氤氲热气深深注视她。
他说不出的话,闻闻却替他说了。
“齐寻,我觉得活着很好,特别特别好。”
“你没尝过、没玩过的那些好东西,我带你去试,咱们不要白来这世界一遭。”
“我们要连同过去错过的,一起补回来。”